他自暴自弃的做着戏台上的丑角和恶人,想借他人的手斩断情丝,妄图以此收回所有波澜。
他的卑劣,让自己厌弃。
像是这身黏腻的雨,附在衣袍,贴在身上,挣不脱,甩不掉。
肮脏极了。
爱人?他仰天闭目而笑,他怎么配有爱人。
他是这世上的无根浮萍,流着肮脏的血,却肖想着天上的银月。
造化弄人,他好像总是无法拥有一些,无论什么。
巫医说他是从地府一步步爬回来的人,身负业障难消,多么可笑,勉力维持着人形、浑噩度日的凶兽头一次起了贪恋爱慕的心绪,竟然是白刃相见的切齿之仇。
乾纲独断、位高权重如皇帝,光风霁月、容俊人杰如江止观,甚至是她身边青梅竹马的寒锋,哪一个不比他更适合?哪一个都更比他堪配。
正因为意识到了,所以不免扭曲,不免委屈,从未得到过的人永远也逃不开渴望拥有。
呵,出息。
他品过那段最苦最涩的部分,不过几息,眼神不复方才的恍惚不稳,重回惯常的冷静,至此,他仍是草原无可匹敌的狼王。
寒锋有些困惑,直觉自己见证了一场至关重要的唱段,可台上的角已然散场,没有报幕,情节含糊,叫人摸不着头脑间便看着故事落了幕。
连培风踏进暖阁,淋湿的身子不免打了个寒噤。
彭立忙让人引着她先去更衣,连培风有意推拒:“不必,先见陛下吧。”
彭立笑意温和:“陛下叮嘱过了,不急于一时半刻。”
连培风眼皮一动,却没品出更细的意味,到底还是跟着宫女去了。
侧殿正中一套明黄色华服,若非她这半年接手了王兄的生意也辨别不出这正是新罗顶顶有名的鱼牙绸,这是新罗年前送抵大衡的贡品,皇帝赏过后宫嫔妃。
这不合规矩,她抿紧了唇,天生微翘的唇形拉成了一条直线。
引她入室的宫人颔首上前替她宽衣,她抬手握住女孩纤柔的指尖,她的个子在军中不显,可对比娇柔的南方女子来说足可称得上高挑,此刻纤长有力的指骨紧紧箍住对方,垂眼望来,声如金石,叫人无端红了脸:“去告诉彭公公,这服制不合礼制,要么叫人换身来,要么,我就这么去见陛下。”
双方僵持片刻,到底是不敢得罪,宫女徐徐一福,合了门出去了。
连培风背手站在寂静的殿内,仔细思忖皇帝怎会突然起了这心思。
殿外与呼延时的对峙还历历在目,她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夜路走多了确实要撞鬼。
她起初担心皇帝给她指婚太子,那对晋西来说便是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偏偏当下情景还很难抗旨拒绝。
所以她权衡之下,确实……想了个昏招。
皇后的事情一出,晋西和太子虽然不至于势同水火,但她算是彻底得罪了太子。
赐婚这个法子眼见是不便再提了,但她没想到皇帝竟然真的为了拿捏晋西不择手段至此。
湿透了地衣衫贴在身上,叫她觉着凉意浸骨,等宫女来回话的时间是她历经最漫长的半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