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良把连培风的指令吩咐下去,自己简单处理了下伤口,亲自守在她营帐外头。
里头动静不大,他心头反倒更紧张,可也不敢轻易打扰。
下头人来报整军完毕,出征时一百人的队伍,此刻加上收编的顺翼军,足足壮大到了近两万人。
虽然大部分都受了伤,可这群窝着股火的军士各个都不肯退至伤病营,顺翼军现今成了大衡的弃子和笑话,他们进不知该往何处,退又已无归处,只有一腔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无望的耻辱堵在心口。
他们不是不察这支晋西军的奇怪之处,可他们以百人之勇硬闯万人营,救他们于危难之中,便于他们有重逾千山之恩,此刻他们群龙无首,与其被人残害、拿捏、利用,连爱重之人都无法相护,不如堵上耳朵、蒙上眼睛,只为今日相护之谊拼上一把。
只要是能带领他们讨伐他们的仇敌,无论是谁,就是他们的统帅。
连培风弯身出了营帐,身上绷带用外袍遮掩的很好,只碎裂面具之下唇色稍显苍白,她抬手用碎布缠起长发,手举高时很轻微的顿了顿,但她不动声色的继续动作:“东边情况怎么样?”
“大军没有回营的意思,有点奇怪。”罗仲英随意套了下士的衣服:“按理大本营燃狼烟,至少斥候小队是要来探的,但是完全没有动静。”
边境一马平川,若是大军回幡,宿州沙土之地眺望过去配上千里镜不可能一点都看不见。
连培风握了握罗睺刀,沉吟片刻:“点兵,整军。不能再等了。”
为了避免兀良合族发现,他们自晋西出发时算得上绕了远路,距离她同寒锋约定的期限已不足两日,纵使此刻队伍尚未达到最好状态,可业已没有时间了,她只能赌上一把。
“各位听好了,”连培风上了马,抄着罗睺长刀在列阵的军队前阅军,“你们既然在此列阵,那无论各位什么想法,我连某都当各位信我、服我,愿意追随于我。知道各位兄弟都憋着气呢!但这是战场,不是儿戏。既然入了我连某的编,那就得听我的,听明白没有!”
“誓死效忠将军!”
“誓死效忠将军!”
“很好,”连培风扯了扯嘴角,驱动马掠过阵前:“重伤者,出列!”
下头一阵交头接耳、窸窸窣窣之声,半晌,几个明显伤重的出了列,有一就有二,大家静默的重新列了队。
连培风点点头,低眉看了眼依旧挺立站在队伍中的罗仲英:“罗将军,出列!”
罗仲英要辩说什么,连培风再次重复:“罗将军,出列!”
罗仲英到底没再开口,出列:“是!”
连培风开口:“罗将军,你对宿州城比我们的人更熟悉,在东郊外三十里处设下陷阱,点五千轻伤营的,蹲守伏击,兀良合族若有逃脱的必往此地来,哪怕不入宿州,也会途径此地以入沙洲四郡,我要你确保他们有去无回,可否做到?!”
罗仲英形容一整:“末将领命!”
“更重要的是,宿州城不容有失,宿州百姓不容有失,可此刻战事凶险,我只能把少数士兵拨给你,你可明白?”
罗仲英在水牢之中受刑最重,加之先前直面敌军先锋更是伤上加伤,连培风话说的严峻,可未尝不是对他的体恤,此刻抱拳郑重承诺:“将军宽心,必不辱命!宿州必安!”
连培风点点头:“二队!”
“到!”
连培风看了领头人一眼:“你叫……余……”
“回禀将军,余连玉!”这人圆头圆脑又生了对圆眼睛,看着很机灵。先前正是他带着二队把硝石绑在马尾上,又在马厩纵火,趁乱引着受惊的战马们,解了中军牢房前的危局。
她算得上记性极好,登州府内花名册点名之时把人记得七七八八,可这人名字着实拗口,此刻心下默念两遍才勉强记住:“先前办的不错,记你一功。”
这不是夸张,是实话,一面把中军牢房前的战场搅和的稀乱,一面又让另一头看守顺翼军的守卫军以为真是大军来袭,这小子时机把控绝佳,是个有大能的。
余连玉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可惜场面乱了些,没能尽可能多保下些战马……”
连培风示意无碍:“一队三队各领两千人做我的左右旗,随我驾马疾行,你带着二队和剩下的顺翼军在我们后头压阵,队伍不用追的太紧,阵线拉长一些,松散些,明白?”
余连玉思忖片刻,眼睛一亮,明白过来:“此地春季风沙大,咱们拖拉着走,不说百万之势,起码二三十万还是能成!”
连培风笑了:“聪明!”
他还嫌不够,下去指挥士兵们去把牛都牵出来,在后头绑了钉耙,缀在队伍后头赶着走。
连培风带兵一贯抓大放小,没再管细节,此刻紧一紧身前捆绑着晋西王尸身的绳索,将父亲的脑袋摆正到自己肩颈处,低声道:“父王,咱们回家。”
调马回身面向城门,高举罗睺长刀:“战士们!该咱们上阵杀敌了!”
“杀!”
“杀!”
“杀!”
寒锋有点疲了,握剑的手心血肉模糊。
几日前他与晦羽军赶到之时,杀了兀良合族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战法与刀法都同晋西王军截然不同,确实短暂的击退了敌军。
可翌日那个叫阿息的少年率军再次卷土重来时,便不再那么好对付。
那夜敌军退去,他在城上见到了连水沉。
一贯清风朗月的晋西王世子胡子拉碴,紧蹙着眉头,身上血迹斑驳。
里头的人正在争执。
“当初不该放呼延时过境,”这是军师楚修远,他们所有人跟着没日没夜的熬,都没个人形了:“他与兀良合族才是世仇,拿他做筹码,不愁兀良合族不坐下来详谈。”
连水沉摇头,指着舆图:“兀良合族想要的绝不会是他们的故土,在兀良合族临阵倒戈,同乌桓族决裂之前,他们的草场便是北境十六族七十二部里头最差的一块,呼延时的人头不能让他们停下进攻的步伐。”
楚修远嘴唇干裂,自晋西王战死沙场后他们的局面一直十分被动,可笑这号称西北第一军竟连上峰尸体在哪都不知道,更别提夺回来了,可这诛心之言他不能讲:“夜不收还没回么?这么个背井离乡东躲西藏长大的二皇子到底是哪里来的能耐养了这么多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