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朔明白现在不是可以悲伤慌乱的时刻,他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脖颈,痛楚让他清醒过来,开始仔细勘探现场留下的痕迹。
“谁?!”旁边一声响动,凌朔举起刀,一步步慢慢靠近。
还好,是苏杳。
苏杳一句废话不多说:“来了一队人马,是军中的制式,人我不认识。二殿下就被他驮在马背上,他还带走了沈参事,救走了周云祁和林琦。”
“他还认识沈参事,知道她是沈府的小姐。”
“你可有受伤?”凌朔担忧着上下打量她。
“我无事,”苏杳抹了一下脸上的灰:“我趴着采药呢,他们应该没看到我。”
她抬手指向东南方:“往那边走的。”
刚好就是凌朔未选择的另一条岔路。
凌朔立刻翻身上马,苏杳见状也大喊一声:“我一起去!”
她找到一匹空马,气喘吁吁地解释道:“凌校尉现在只身一人,对面好歹是一队人马。既然绑走二殿下,说明有意为之。只怕对凌校尉也会痛下死手,我会医术也会用毒,说不定能帮到校尉。”说话间,她已经慢慢策马到了凌朔身旁。
凌朔看着眼前的惨状,强忍着泪水,示意苏杳跟上自己。
那年轻狱卒独自当值的机会,来得比预想快。
另一个看守不耐烦在这里等着萧他们吃完饭,便让他看守此处,自己离开了。
沈令仪与萧晏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令仪极轻地、像是不经意地,呻吟了一声,身子往墙边一歪。
“水...”她声音虚弱,“小哥,求口水喝。”
周二郎迟疑了一下,还是提着水瓢走过来。他隔着木栏递水,眼睛却不敢看萧晏,手微微发颤。
沈令仪接水时,极轻地说了一句:
“小哥,开门时,你也会在城上吗?”
周二郎手一抖,水泼出半瓢。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沈令仪抬眼看他,声音平稳,“你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魂不守舍。因为你还有心。”
周二郎脸色发白,咬牙要走。
“那群想攀这富贵的人,早就忘了爹娘,忘了家乡,踩着你们这种好人当垫脚石。”沈令仪当然不肯放他走,语速极快,“城一开,朔雍的兵进来,你以为他们分得清谁是功臣、谁是百姓?”
周二郎脚步,钉在了原地。
“韩综拿你们当垫脚的。事成,他去朔雍做官;事败——”沈令仪顿了一下,这才敢放慢语速:“叛国是要夷三族的。到那日,你一家老小,替他偿命。”
牢道里死寂,只剩那年轻兵卒粗重的呼吸。
“我、我也是被逼的..”他喉咙发紧,声音发颤,“我不依,全家今日就不用活了。”
——果然,他不是同党,是被攥着家、推上贼船的可怜人。
一直没出声的萧晏,此刻忽然开口。他不威逼,声音反而沉稳:
“周二郎。”
他闻声一颤,像是本能一般,“扑通”跪了下去,再不敢抬头,“殿、殿下。”
“抬起头来。”萧晏看着他,“孤问你一句话,你照实答——你想不想,既保住全家性命,又不必跟着韩综,去填那叛国的刀?”
周二郎猛地抬头,眼里又惊又疑,像个快淹死的人望见了岸。
“殿、殿下当真?”
“孤是沧越的皇子。”萧晏一字一句“孤有旧疾,想必你也知道,若死在这,你们都脱不了干系,但若是孤出去了——”
“孤保你全家。”
周二郎浑身剧震,伏在地上,半晌,重重叩下头去。
“小人..愿为殿下效死!”
沈令仪心头一松,却立刻按住他,声音压到最低,把话交代清楚:
“听好,殿下不要你劫牢、不要你拼命——那样你一家先死。你只做两件事——”
“其一,把牢门这把锁的销子,悄悄弄松;其二,将这枚东西扔在营房外。”她相信凌朔在扑空之后必定会折返回来,浩浩荡荡一队兵马,不可能一点踪迹也无。
“事成之后,殿下自有安排。这话,烂在肚子里。”
周二郎连连点头,接过沈令仪递给他的香囊——这是凌朔与萧晏得到皇帝御赐之物。别人不知,但凌朔一定知道。
萧晏看着他离去,低声道:“你倒笃定他会应。”
沈令仪望着那道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要是那种贪图富贵、肯卖主求荣的人,就不会不敢看你,”她缓缓道,“他回避你,就是害怕你,也就是对你的身份仍处于一种敬畏之心。”
灯火如豆。牢门之外,一张里应外合的网,已悄然张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