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议对她的回答并不十分感兴趣,他懒洋洋地大手一挥,“不必着急回复,再想想。如今你独木难支,只有靠着沈家,才能将想做之事做成。”
他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离了沈家,你什么都不是。
“廷尉府那边你已经被革职,之后便待在家里。风头过去,你与二皇子的事情我会看着办。”沈议倒是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
沈令仪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愤怒谴责到此刻的归于平静,忽而轻笑出声:“那我是否,还要感念你的大恩?”
沈议听得嘲讽,丝毫不在意,只是给空白木牌上了一炷香,连头都没有回:“顾姝,带她回去吧。”
沈令仪就这样被顾姝半推着回到了她的小院子,一路沉默不语。姜枣见状连忙走上前来扶住失神的沈令仪的手,关切道:“小姐怎么了?”
不管是被皇帝斥责还是假小姐的事情都须保密,顾姝只编了个借口:“皇上不同意她在廷尉府当差,好好劝劝她吧。”
沈令仪看着姜枣,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姜枣忙不迭地扶她进去。
沈令仪坐在床上,仔细地打量着这个房间的陈设布置。曾经她拥有并享受着这些,以为自己瞒天过海,拥有了不为人知的能力和光环。但其实,她以为的东西本质上也是沈家愿意让她拥有的。
沈议说对了,没有沈家,她什么都没有。
沈令仪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姜枣。”
正在为她铺床的姜枣动作一滞,殷勤地半跪在她旁边:“小姐。”
“今日我很累,想早点休息,你们晚上就不要在这里了。”沈令仪找了个借口:“从蕲春回来之后,我总是睡不好。有动静我就会醒,你们今夜出去吧。”
姜枣不解,但还是点点头,带走了其余几名婢女。
沈令仪抓住时机,偷偷溜出沈府,摸黑去了廷尉府。左右皇帝的命令明天才会生效。就趁今晚,把能做的都做了。
萧晏果然在这里。
平日里萧晏有个三灾两病的皇帝早就将他关在宫里好好养伤了,但今日他们的秘密行动就连皇帝也怄着气。萧晏借口说自己要留在廷尉府审犯人,便不会宫了。
谁知皇帝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允。”——连眼皮也没抬。萧晏这招以进为退宣告失败,此刻正在廷尉府长吁短叹,连带着凌朔也被迫陪着他大眼瞪小眼。
沈令仪穿了一套姜枣的衣服,悄无声息地站在萧晏值房的门口。
萧晏吓一跳,猛地一拍凌朔大腿,凌朔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差点拔刀。
看清来人后,萧晏才长舒一口气,“这么晚,”他搁下笔,“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令仪走进来,直截了当地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殿下,我有件事,瞒了你。”
凌朔的目光往她身上一倾。
“我不是真正的沈令仪。”这个说法其实也不是很准确,她补充道,“不对,我也是沈令仪,但是另一个沈令仪。不是什么沈家嫡女。那个沈令仪,意外死亡。我是沈家寻来的替身——占着名姓、替他们铺路的傀儡。”
书房里静了一瞬。
萧晏没有露出她预想中的惊讶,全盘接收着信息,静静看着她:“沈家今日,拿这个要挟你了。”
——不是问句。
沈令仪抬眼,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极轻地一动。她原以为要费许多唇舌解释,他却一眼就看穿了。
“是。他们以为所有人都对沈家趋之若鹜,认定我一定心动神往,一定会好好做一具提线木偶。”
说着说着,沈令仪唇角压出一点冷意,“可我不。”
“我本也是沈令仪。不稀罕他们的沈。”
“所以你来找我。”烛火跳跃着,照得萧晏的脸颊忽明忽暗。
“我需要殿下帮我。”沈令仪盯着他,一字一句,“我需要一个人。一个手脚干净、官府查不到的大盗。让他去沈家‘取’一样东西——不必伤人,只叫沈家丢上一些要紧的财物,再寻不到头绪,吃个哑巴亏。”
“是为了以后的生计吗?”萧晏温和地问道。
沈令仪摇头:“不,”她目光坚定,下定了决心:“我有什么不能活的,既然是老天给我的第二次机会,我会好好活下去。”
“只是,他们既爱拿捏我,”她眸底平静无波,“我也想让他们知道,手里的东西,不一定握得牢。”
这计划周密、隐忍、又狠,确是她的作风。
萧晏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白天才给我渡了气,”他语气里带了点难得的促狭,“晚上就来让我做事。是要恃恩挟报吗?但你不怕,我顺手也拿捏你一回?”
沈令仪耳根倏地一热,没躲开他的目光:“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那我是怎样的人?”萧晏的眼神中带了玩味。
“殿下嫉恶如仇,淳朴善良,最懂百姓疾苦,也十分乐意施以援手。”
这话不假,萧晏听得已经咧开了嘴。
“这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只敢告诉你一个。”
这句话落下来,比白日里那一口气还轻,却烫人。
萧晏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