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木杖敲在地上,是一种格外脆的响声。晏筝勾了勾嘴角,挥起木杖往右手边轻轻探了探。
“大笨鱼!”斐儿连忙绕过去按住了木杖,“旁边是杨医师种的忍冬,还长得好好的呢。别给人敲坏了!”
“喔。”晏筝点点头,摸索着蹲了下来。杨济喜欢在家中种些常见的药草,她知道院中爬着几株忍冬,却一直都以为杨济把它种在了院墙处。
“忍冬藤生,绕覆草木上......”晏筝慢慢思索着杨济教她的医书,“苗茎赤紫色......”
“雪?!”
触手冰凉,化为露水,晏筝抚了抚忍冬生机勃勃的藤蔓,音调里是藏不住的欣喜。
“是雪。”斐儿点点头,也蹲了下来,拉起杨余的手,慢慢覆在了木架上,“很薄一层,不会把这几株药草给冻死吧。”
杨斐扭头,看到晏筝眯着眼睛,手指覆在忍冬藤蔓之上,不曾回应。
她和杨余鼻尖口中呼出的热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团团薄雾。杨余似乎说过,便是在一个雾天的清晨,她收到了本家送来的消息。
她的娘亲在前一天突发恶疾,被主家丢到了乱葬岗。杨余无处可寻生母的尸身,当夜跳进了曲江。
“好了,快走吧。”杨斐向来见不得她真像个瞎子一般,只蹲下了一刻便要拉着她走,“不是要给阿兄送东西吗?抓紧去,送完抓紧回。”
“这天寒地冻的。”杨斐把她紧紧裹在斗篷里,扶着她一路往外走,“路滑,当心点儿。”
晏筝的指尖还残存着雪的凉意,手拢在袖袍里,轻轻捻了捻:“不知道去年那片腊梅开花了没?”
*
杨济一见到她二人便匆忙从案后走了出来。
这几日天气冷,来瞧病的人也不少。杨济接过斐儿手中的药草,并没有什么时间陪二人说话。
“杨医师生气了。”斐儿冲着杨济吐吐舌头,拧了下晏筝的手,“都怪你,非要来!”
晏筝反手覆在斐儿掌心拍了拍,示意她坐在这儿不要动。“我去帮他抓药。”
一心堂不大,也没什么名贵药材,来看病的都是周围的村民。杨济看病收的银钱少,家里才会如此清贫。
晏筝被杨济救回家后便时常随他来一心堂帮忙,对这儿的小半墙药材也算熟门熟路。
杨济忙得很,见她来也并未多话,只是把方子重新念了一遍。
“阿余看着瘦弱,做事倒是利落的很。我看一点不比别家药铺的伙计差。”
“熟能生巧。”杨济笑笑。
“抓药有斐儿帮忙,她能好好呆在家里就最好不过了。”
他话里话外在赶她走,晏筝却总是能品出几分得意的味道。杨济喜欢在药堂也能见到她,晏筝心里是知道的。
从前她手忙脚乱,总是拿错了药材碰倒了杵臼,杨济从未说过什么,只是默默把物什挪到了别处。
后来她记清了每味药材的地方,杨济甚至会在春日里主动带着她来一心堂帮忙。
送走了几个年轻郎君,杨济终于得闲。
“今日这般冷,怎么没在家好好呆着?”
杨斐闻言连忙放下了毛笔摆摆手:“不是我,是她非要来的。”
“她要来,你便带她来么?”杨济道,“让你背的诗文可背下了?功课做的怎么样?拿来给我瞧瞧。”
“杨医师莫要斥责斐儿了。”晏筝立在杨济身后,摸索着捏了捏杨济的肩膀,“确实是我要来的。”
杨济很喜欢她这样。
杨余看不见,因而在做到一些事之前总要摸索一番。
而他喜欢这个被她轻抚的过程。
“阿兄可还记得,去岁带斐儿和我去的那片梅林?”
杨济思绪纷飞,静了几瞬才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不许去。今日药堂忙得很,我抽不开身。雪天路滑,天气又冷,你好好在家呆着养好身子才是大事。”
“斐儿与我同去便可。这身新做的斗篷暖得很,一点风都感觉不到。”
“我功课还没做完呢。”杨斐见状连忙回绝,冲着杨济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我不想去。”
杨济点点头,又忽然反应过来晏筝看不见。
“你听见了,斐儿也不得闲。”
晏筝立在原处,将手从杨济肩膀上移了下来。
杨济见她耷拉着眼眉,鼻尖泛着红。那会儿太忙没顾得上她,也不知是冻着了还是委屈的,那身皮毛斗篷到底有没有用。
杨余默了会儿,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无甚表情的模样。呆愣着,像只冬日里冰面下的蠢鱼。
杨济看着她,听到了鱼吐泡泡的声音。
咕嘟、咕嘟、咕咕嘟嘟。
他拉开抽屉,叹了口气:“罢了。”
“少见你想做些什么。”
“斐儿过来。”杨济招招手,从抽屉里多取出了些铜钱,“去带着阿姊买些蜜饵路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