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肃骑一匹白马,随着使卫队缓缓前行。袁知逸跟在一旁,倒是表情肃穆,不似平日那般玩世不恭。
“这半月来下了好几场雪。”袁知逸身披一件鸦青色鹤氅,上饰以银丝墨线织就的云纹,初看不甚起眼,细看倒是奢靡异常。
裴肃点点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前方几个内侍省属官听到。
“下着雪,倒也不是很冷。”
袁知逸闻言一笑:“京城有当涂山顶着,再冷,自然也是比不过朔北的。殿下六年未归,怕是连京城的模样都记不得了吧。”
“六年未归。”裴肃声音低沉,望着前方浩浩汤汤的人马,心中多少有些惘然,“再回京城,竟是为了......”
袁知逸见他这样,神色颇为古怪地斜睨了裴肃一眼,心想这六年你私下里不知道回来了多少次,就算是当着内侍官的面,也用不着演成这样吧。
他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倒是让惯会百般作态的袁知逸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内侍官听见肃王殿下这样说,倒是忙欠身宽慰了几句。
裴肃微微颔首不曾回话,抬头时左前方一道银光闪过,倏忽间晃了他的眼。
久在暗中行走让他对这种细而薄的光亮分外在意,裴肃分辨不出那片熙攘之中是否暗蕴杀机,但好似察觉到了几分熟悉的意味。
车队渐行渐近,在疑心是刀光闪过的时刻,裴肃竟莫名生出了几分期待。
层云半退,日光流散,点点银星若隐若现之时,裴肃终于捉到了那人的身影,一时心跳漏了半拍。
素雪纷飞。
晏筝立在官道一侧,眼神空泛无依,一身灰衣色似燕羽,隐匿在人群中几乎要没了踪迹。
那夜发生的事太多,他与晏筝并未一同度过多么惊心动魄的时刻。
裴肃远远看着她努力回想,却发现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只有她微微蹙起的眉,和脖颈上的一块红斑。
“怎么了?”
袁知逸见裴肃一直若有似无地在瞧着一个方向,心下几分疑惑,也歪着脑袋凑了过来。“瞧见什么了?”
皇帝心机深沉又颇重声名,就算要对裴肃下手,也不可能选在他入京的路上吧。
袁知逸顺着裴肃的视线看了又看,除了一群瞧不清脸的百姓外什么都没发现。
裴肃默默收回视线摇了摇头,任由心中只剩哒哒的马蹄声。
一旦知道了那边有人,再想要忽略便宛若登天之难。白马前行了不过十几步的距离,裴肃复又侧过头,状似无意地瞧了一眼。
那夜戳在他胸口的银簪此刻正安安稳稳地插在她的鬓上,走近了才发觉,原来那娘子并不是在看他。
他的白马已经走过,可她的视线却还落在原处。
“到底是何事?”袁知逸什么都没看出来,心里着急又不敢明说,只好压低了声音又问了遍裴肃。
“那位娘子,现今如何了?”裴肃答非所问。
□□的战马喷出一息,带着袁知逸微微偏离了裴肃身侧。
袁知逸慌忙坐稳了身体,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南山脚下那个小娘子。
虽然不知道裴肃为何突然提起她,但既然话赶话赶到这儿了,袁知逸登时生出了几分邀功之心。
“忘了跟你说了!你可知道那娘子是谁?”袁知逸扯扯缰绳凑近了,一脸神神秘秘。
裴肃不为所动,只斜睨了他一眼:“是谁?”
“是长信侯府的三娘子!”袁知逸表情夸张,声音却很低,见裴肃无甚反应,还以为他没听见。
“袁知檀去赏梅,被蝎子蛰了一口,也是这位三娘子救的。”
袁知逸絮絮叨叨,将那日之事吐了个一干二净,“这下她确实是我袁家的大恩人了。”
车队早已走远,裴肃想起那会儿她寡淡的模样,略蹙了蹙眉。
“她叫什么?”裴肃问。
“什么?”袁知逸突然被打断,又是愣了半刻才明白。“晏筝,风筝的筝。”
裴肃点点头,恢复了沉默。
过了好半晌,袁知逸的话头早已转了好几个弯,裴肃突然又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方才似是见到她了,衣饰颇为素净,身边一个侍女都没有。”
袁知逸将这句话仔仔细细品味了几遍,终于猜测出来这是在说他的活儿干的不到位,竟让他裴肃的大恩人过得如此穷酸。
“是么?”袁知逸倒是对他能在这么乌泱泱一群人中看见晏三娘子之事颇为疑惑。
再说了,他这些时日给侯府送了多少东西,晏筝又怎么会过得穷酸呢?
“你确定你没看错人?”
裴肃温和端方,侧头瞧了他一眼,袁知逸当即又换上了平日里那副笑脸:“晓得了晓得了,那我再去送些东西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