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筝一阵头疼，直到栗菓轻轻拍了她一下才骤然惊醒过来。

“娘子你怎么了？”栗菓呆呆的，一脸担心。“这手帕都快给你绞烂了。”

“嗯？”晏筝回神，突然感到了一阵微痛。棉布帕一圈圈缠在手指上，勒的她的手几乎要发肿。

“娘子？”栗菓又问，“您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服？”

“都是我不好，偏要跟娘子说这些吓人的事。”栗菓上前替晏筝拆下了那方手帕，又贴了贴她的额头，“脸都白了。”

“不妨事。”晏筝摸索着捉住她的手，笑着摇了摇头。栗菓仿佛还要再开口，晏筝忙又做出一副有些失神的模样：“可否为我煮一碗桂花奶浆来？”

“好。”栗菓忙点点头，心道娘子确实是吓着了，真是罪过，“娘子稍待片刻，我这就去煮来。”

*

安仁坊，肃王宅。

裴肃手上缠着纱布，身侧站满了两排宫人。

几位穿着僧袍的师父手持念珠，口中低声唱诵着的应是佛顶尊胜陀罗尼经。

袁知逸远远等在庭院中，想进又怕害得裴肃更受人猜忌。

李正身候在偏殿，待到几位大师念完了经才迈步走进去。

“殿下可觉得体内煞气祛除了些许？”李正身恭恭敬敬行完一礼，未等裴肃开口便自顾自走上前来。

“慧德、慧严二位师父，想必殿下也识得，都是香积寺的上座。今日上皇灵柩止于肃王宅前......”

“李大人。”裴肃开口，面上瞧不出惧意，倒还有几分方才在玄武街上时的悲怆。

“大人身为钦天监正，为国观天象占灾异。今日破例在肃王府等了这许久，煞气之事本王体味不出，倒是因李大人颇为不安。”

“太上皇之事，自然是国事。”

李正身品出几分别样的意味，面上又恭敬了些许，垂首笑了笑：“肃王殿下身为皇亲贵胄，殿下之事，自然也是国事。”

“那李大人每日要处理的国事，倒是颇为繁杂了。”裴肃嗤笑一声，抛下李正身径自去了外院。

“裴肃。”袁知逸见他大步流星地出来，忙上前迎了过去，眼见李正身在后面跟着，又恭敬补了句：“殿下。”

袁知逸正一脑门官司不知今日如何是好，好不容易见着了裴肃，他又一路不停。

“殿下这是作何。”

他扑咚一下跪在了地上，袁知逸慌忙伸手去拉，却被裴肃甩开了。

李正身久居高位，紧跟着袁知逸而来尚有些气喘，甫一站定便见肃王同安国公世子都跪在灵柩前，也有些乱了阵脚。

“殿下、袁郎君。”

李正身走上前去想扶他二人起来，可正对着香位，又不知是扶好还是跪好。

踌躇了片刻，李正身也撩起官袍，跪在了袁知逸身后。

“殿下切莫忧思过甚。”

他不似裴肃久在军中，又不似袁知逸年少力强，不过跪了半柱香的时辰便有些受不住。

年关寒冷，这地上连软垫都没半副。李正身吹着幽幽的寒风，只觉得脑袋和膝盖都针扎一样疼。

“慧德大师说殿下是邪祟入体，每日需以佛法加身，方可禁恶鬼于身外。今日之事殿下不必过于自责，这......”

裴肃听得李正身那牙关打战的声音便想笑。

“邪祟入体。”裴肃叩了一礼，转头后望，“那慧德大师可有说过是何邪祟、为何会有此邪祟？”

“上皇发引之时，却遭邪祟侵扰。

慧德大师又可曾说过，这邪祟到底从何而来、由何物、何人怨气所化？”

“这......”

一阵寒风吹过，天色渐暗。裴肃合掌后望，双目微红。

李正身看着他身后那口棺材，着实狠狠打了个寒噤。

“李大人公务繁忙。”裴肃瞥了他一眼，复又转过了头，“皇亲贵胄、事事都是国事。大人还是速去看看有没有其他国事要操劳吧。”

身后李正身接下台阶连忙叩了三个头，起来时趔趄了一下，几乎要站不稳。

裴肃看着他颇为急切的背影，对裴麟的鄙夷又多了几分。

“好了。”袁知逸见他走远了，慢慢挪到了裴肃身边。数九寒冬，便是他自幼习武，真跪上一夜，怕也是受不住的。

“人走了。起来吧。”

“我知道这宅中现在到处都是皇帝的人。”袁知逸压低了声音，“可你一直在这跪着也不是个办法啊。”

“邪祟入体。”裴肃晃了晃右掌，方才棉布缠的甚是草率，那一刀又深，如今伤口又略有些渗血。

“便只有在这，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了。”

“少时怎么不觉得”，裴肃看向灵柩，一时说不清心中是怨愤还是悲凉，“表兄竟是如此凉薄之人么？”

父亲的灵柩，也可如此安置在一位亲王的宅邸之中。他倒不知还有什么是他下不去手的？

“皇帝不让外人动这灵柩，现在这棺材中是不是太上皇你我都不知道。”袁知逸一脸恨铁不成钢，“上皇有冤，以至棺椁不行，你难道真信么？”

裴肃转头，双眼定定地轻轻吐出一句话：“替我盯紧那个侯府的庶女。”

袁知逸神色变了变，想说些什么，又瞥见灵柩周边的僧人和内侍，到底是闭上了嘴，起身出了肃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