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位都是历经三朝的老臣。”裴肃想起少时林太傅还教导过他,把玩着那只玉杯,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太上皇的灵柩还停在肃王府,来敬香的却寥寥无几。能进内殿来瞧上我一眼的更是屈指可数。
皇帝在位六年,朝中的重臣已数不清换了几茬,可这几位却自始至终分毫不伤。
知逸,你说这是为何?”
袁知逸不假思索:“自然是因为这几位大人皆出身世家,又不怎么参与政事。皇帝动他们,弊远大于利。”
裴肃放下那只玉杯,披起床边的斗篷下了床。
“亲旧朝的老臣,这几年要么辞官归乡,要么屡遭贬斥。只有这几位还在朝中挂着名。
今朝他们愿意来看望重病在身的肃王,并不一定是对皇帝心有疏远,但必是还念几分忠义人伦。
既如此,我又怎能不做出一番纯臣之态呢?”
袁知逸眼见着他又要跪下,挥剑挑起了院中木椅上一方蒲团,正正好送入了裴肃膝下。
裴肃敛下方才的神色,双手合十,朝灵柩恭敬扣了个头。
更何况,无论棺中是否有太上皇尸身,他的皇叔也该受他这几日的跪拜。
“法严主持,你可见到了?”
裴肃睁开眼,音调淡淡。
袁知逸对太上皇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感情,但见裴肃这几日颇有几分神伤之态,便也恭恭敬敬跪了下来。
“法严主持闭关修行,我已然亲自去求见了六次了,连主持的禅房门都没摸着。”
裴肃点点头,看向那口方棺,叹了口气。
袁知逸一时也有些唏嘘。
真说起来太上皇也未曾做过什么害裴肃之事,儿子做了皇帝,自己却落得了这般下场,死了还不能安生,倒也是可怜。
“那......”袁知逸感慨了片刻,见裴肃神色悲戚,只好试探着开口,“见不到主持,便按前日我们商议的办?”
裴肃点点头,阖上了双眼。
*
积玉院,芙儿果真没能请到医师。
晏筝心中早已有数,便也不似晏思月同谢婉那般怨愤。
自醒来之后日日昏昏沉沉,一会儿高热不退,一会儿又冷入骨髓。
晏筝一天天瘦下去,原本就清减的身体如今更是薄的吓人。
栗菓给她擦身时,几乎要觉得怀中的人儿没了重量,想随风飞走了一般。
府医开的药几乎没什么用处。晏筝一日多半都在昏睡,梦中晃来晃去的尽是些认不得的身影。
一日她想起杨济,因为栗菓给她翻身时不小心磕到了她的头。
晏筝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笑了笑,想去摸摸栗菓的脸,手伸出去悬在半空,却被栗菓捉住又塞回了被子中。
初见杨济之时,她便知道他是个好人。
寒冬腊月里,杨济买不起肉吃,只好去曲江冰钓。
江水结冰不实,杨济在远岸处造凿了个大窟窿,苦守了一天,没钓着鱼,倒是捞着一条人。
她醒来后一个男声向她道歉,说是背她回来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着了她的后背,着实是对不住。
晏筝听了不由得心中发笑。
她一个欲死之人,难道还在意什么磕了脑袋砸了脚趾么?
一日她又想起杨斐。因为晏思月说在娘房中找到的那幅画她裱好了,就挂在东厢房。
“三夫人日日都盼着你好起来呢。”
晏筝摸了,是上好的生纸和轴头,还带着淡淡的白檀香味,想必晏思月是花了大价钱的。
她夜里抱着那副画,想起眼盲后第一次学写字,颇得杨济青眼。
斐儿气不过,日日下苦工描红誊药方,非要在杨济面前把她比过。
一夜隔壁老媪家中孩童磕了手肘,血流不止,来家中求杨济开药。
杨济东翻西找惊醒了晏筝,她披起外衣听完笑了笑,从门缝里递出去了那沓从斐儿被窝里拽出来的黄麻纸。
一日她梦见了谢婉与晏思月,她们三人坐在窗前的矮榻上,窗外有一株开花的树。
谢婉在绣一件夏衣,晏思月从门口跑了出去,她翻身趴在榻上,小臂交疊撑着窗台。
梨树下,娘双手护住了冲过来的晏思月,抬头朝她盈盈地笑。
栗菓时常在夜半惊醒,床褥上三娘子忽而紧蹙着眉,忽而面目舒展宛若稚童。
每当此时她都会端来一盆温水,把棉布帕子先是浸湿再慢慢拧干。
水滴入银盆的声音惊醒了床上的人,栗菓用布帕轻轻擦了擦她的额头,不经意间突然被人拽住了手。
三娘子睁着空洞的一双眼,脸颊潮红。栗菓想问她怎么了。三娘子突然又蹙紧了眉头面容扭曲,嘶哑着声音喊了一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