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思月做错事一般垂着手。
杨济想张嘴质问她们为何将他的妹妹养成了这番模样,张了张嘴,却发现他好像忽然找不见了自己的嗓音。
“要把......筝儿叫醒么?”
谢婉扶着门框走进来,同晏思月一样低顺下了眉眼,怯怯着同杨济搭了句话。
晏筝如此,他们之间,杨济又有资格成了她真正的亲人。
“要。”杨济点点头,发觉自己的语调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嘶哑,吞了吞口水,又点了点头,“要。”
晏筝似乎本来就睡得不深,栗菓坐在床边轻轻唤了几句,床上的人便睁开了眼睛。
“娘子,医师来了。”栗菓不知他二人是旧识,只当是四夫人终于请来了医师,“坐起来些吧,让医师好好瞧瞧。”
杨济打开药箱走上前去,谢婉同芙儿悄悄退出去关上了门。
她当真是瘦的可怕,伸出的一节手臂如玉箫般只剩骨节。窗外的阳光沿着床棱慢慢流下来,她被烫着了似的,轻轻抽动了一下。
杨济将手指搭在她腕上,晏筝原本正昏昏躺在栗菓怀里,被他触碰到那刻,突然清醒了几分般抬了抬眼。
杨济对上那双一如四年前初见时灰暗的双眸,慌乱收回了颤颤的手。
床上,晏筝轻轻笑了,带着重病之人常有的气声:“医师,我是不是没救了?”
杨济再听到她的声音,拼尽全力忍着心中翻滚的悲郁。
晏思月对上杨济发红的眼眶,心中也漫起了无边的感伤。
当初在南山下见到她时,若是没有告诉知檀阿姊,那娘子似是侯府的三娘子晏筝,事情会不会从此大不相同?
筝儿是否会从此安居于南山,又或者至少能同她的新家人一起,过个好年?
她能看出那个年轻郎君恨他们,抑或至少是有怨的。可蠢钝的她如今又能如何呢?
晏思月冲着杨济摇了摇头,比杨济先一步泪流满面。
“是么?”晏筝未等到杨济的回答,又问了一遍。
“医师,你快说不是啊!”栗菓见杨济不知为何红了眼眶,登时被吓得心中一颤。“我家娘子如此年轻,怎会因风寒就......”
杨济擦了擦眼角,又清了清嗓子:“自然不是。某、某再为娘子细细诊治。”
手腕上又是规律的一下轻点,中指先落下,随后食指触碰到皮肤。
“娘子......”杨济替她摸着脉象,心中知道她身体已然亏空,却不忍说出口。
方才那婢女只说阿余受了风寒,可如今看来恐怕远远不止于此。
阳气既折,神机颓废。日久肝郁乘脾,脾肾阳虚。嗜卧少动,自责自悲。
晏筝静静躺在栗菓怀里,知道杨济这般犹豫,便许是真无力回天。
她轻轻抬起手,对方不知她是何用意,便松了两指。
杨济的额头有一道细小的疤。晏筝轻轻抚上去,才发现许多这四年间从未知道的事。
他的睫毛很密,眼眶下湿湿的,温热,有些烫了她的手。
杨济呆愣愣地坐在矮凳上,任凭杨余冰凉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抚过,停顿在他的下眼眶。
他的泪无声淹没了杨余的指尖,杨余的手颤了颤,没力气一般想要向下滑,杨济慌忙伸手托住她,将她干涩的掌心复又贴向了脸颊。
杨济比她想象中还要再健硕些许。晏筝用手掌用力捏了捏杨济的脸,却发现他似乎并不是什么玉面书生的皮相。
又许是她实在没有什么力气。
杨济侧着头,在她掌心轻轻蹭了蹭,痒痒的,惹得晏筝禁不住勾了勾嘴角。
“杨济......”晏筝想要收回手,却被杨济握住了掌心。
他轻轻嗯了一声,晏筝任凭他捉住了她的手,靠回了栗菓肩上。
“让我死吧......”
*
“公主为何答应了肃王殿下?”
云从简跪在裴珣身侧,墨迹在手下砚台上晕开。
“从简不愿我同肃王站在一起么?”裴珣饶有兴致地侧过头,瞥了一眼身侧的白衣郎君。
她已年逾四十,而云从简不过弱冠之年。他身为云相的独子,却甘愿做她的裙下之臣,不惜沦为满朝笑柄。
裴珣不是未疑心过身边的这个男人,可说到底他不过一个臣子,而她,却是堂堂正正的大长公主。
就算他有什么别的心思,那又如何呢?
“公主言下之意,臣明白”,云从简仰起脸,“私心而言,臣同肃王不过年少共学之缘。这四年间臣得公主垂怜,自是一心为公主想。”
裴珣宠溺轻笑一声,随手拈起盘中一粒青果塞入了云从简手中。
“那云郎说,我该不该同肃王站在一起呢?”
“肃王久不在京中,却手握北境军权。月前上皇陵寝一事,又帮其赚够了忠孝仁义的好名声。
陛下在位数年,心思愈发难测,重用外戚又动辄贬斥,朝中重臣无不提心吊胆。肃王今日来此,不过是看中了公主在朝中苦心经营的一脉寒门贤才罢了。”
“只是......”云从简拈起那枚青果,眯了眯眼睛,“肃王殿下竟能以损毁陵寝之法解上皇棺椁不行之局,如此不择手段,公主怕亦是要多加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