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思茵回过神,才发现亭子里的火盆已经烧得有些暗了,周明棠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锦垫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蛐蛐罐安安静静摆在她手边,铁头将军大概也歇下了。
“嗯。”她应了一声,起身轻手轻脚地绕过周明棠,掀开帘子走出去。
冷风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寒气,把亭子里沾上的暖烘烘的炭火气一下子冲散了。
文思茵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一片清凉。
桃香替她披上斗篷,系好领口的带子,小声问,“小姐,回屋吗?”
“回吧。”
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青砖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路过年节时挂上去的红灯笼,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一片暖红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小姐想什么呢?站了好一会儿了。”桃香在她身后轻声问。
文思茵收回目光,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京都的天,比景阳的亮。”
抬脚跨过月洞门,往自己住的听雪小院走去,主仆二人回来才发现周玉珍也在。
周玉珍握住文思茵的手,惊呼道,“手怎么这般冰凉?你刚养好身子,要保重身体啊。”
年少时忤逆父亲母亲,以为自己遇到真爱毅然决然随他远赴景阳,十几年来一次也没回过京都,再回京都时母亲还能待她如年少那般,她感恩非常,却又觉得母亲让茵娘去赏梅会此举不妥。
文思茵笑笑,只说无碍的,二姐姐的亭子一直点着火盆。
周玉珍手心干燥,一边搓她的手,一边往屋里拉,“亭子虽有火盆,到底四面通风,坐那半日,寒气都要钻到骨头缝里了。”
桃香连忙去沏热茶。
周玉珍把她按在炕上坐下,又扯了一条薄毯盖在她腿上。
文思茵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酸软的暖意,景阳那些年,母亲也是这样,冬天夜里她手脚冰凉睡不着,母亲就把她的脚揣在自己怀里捂着,屋里炭火总是不够,母亲自己的手也是冷的。
“阿娘……”
周玉珍接过桃香递过来的热茶塞进她手里,“先喝一口暖暖。”
文思茵抿了一口,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周玉珍看着她喝茶,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发髻,又从她的发髻滑到她手上的那只银镯子,那是她陪嫁的东西,及笄时亲手给她带上的。
“茵娘,外祖母说衣裳首饰都给你备好了,让你后日一早跟着明禾明棠出门。”
文思茵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周玉珍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你别怪外祖母,她是想替你谋个好前程。可十三皇子他……他是要离京的,你刚来京城,连脚跟都没站稳,若被相中跟着去了封地,往后想回来一趟都难。”
说着说着,她声音发紧,眼眶微微泛红,“娘当年就是年少时不懂事,以为嫁给心爱之人就能过好日子,结果离了京都十几年,连至亲之人的面都没见上几回。娘不想你也走这条路。”
没到手的荣华富贵是虚无的,但她感受过的苦难是真实的。
文思茵放下茶盏,伸手覆在周玉珍的手背上,轻轻握住,“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周玉珍反手握住她,“娘只是想跟你说句心里话,你才十七,日子还长着呢,你的姻亲,咱们可以在京都慢慢寻,寻一户家世清白、人品端方的人家。娘宁可你嫁得近一些,让娘能常常看望你。”
文思茵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看着母亲的手,指节粗粝,还有薄薄的茧子,她在灯光下绣花常到深夜,手指被针扎了也不吭声,第二天照样天不亮就起来替她梳头。
“阿娘,我想去。”她抬起头来,弯了弯嘴角。
周玉珍一愣,“什么?”
“我自己也愿意的。”
周玉珍怔怔地望着她,像是没听明白,“可是……”
“阿娘,”文思茵轻声打断她,握着母亲的手又紧了紧,“从前什么苦都吃了,什么白眼都受过,我不想将来困在一个破败的院子里,看人脸色过日子。”
周玉珍偏过头去,拿帕子摁了摁眼角,声音闷闷的,“娘是吃了亏的,娘不想你吃亏。”
“我不会吃亏。”文思茵弯了弯嘴角,眼底带着一点笃定的光,“像外祖母说的那样,就当是去结交京都贵女的,说不定也能认识几个京都的贵公子,给你钓一个金龟婿回来。”
周玉珍看着她,面前的女儿眉眼间已经有了和从前在景阳不一样的东西,那时候的茵娘总是缩着肩膀,说话声也小小的,走路贴着墙根,像是生怕被人瞧见。
而此刻的茵娘落落大方,目光清亮,说话不疾不徐,是她从未见过的笃定,一时间说不清是京都的风水养人还是景阳的风水克人。
周玉珍哑着嗓子问,“茵娘,你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文思茵没有正面回答。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日后母亲自然会知道。
她想,赏梅会上,她到底该穿外祖母赏的那件石榴红的衣裳,还是换一身素净的。
穿得太打眼,万一入了谁的眼,便由不得她了。
穿得太素净,又辜负了外祖母的好意。
可她不想全然被动地被人推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