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月洞门，便见廊下站在一个小小的身影，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衣裳，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正低着头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碎石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乎乎的的脸，眉眼间和周明棠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孩童的稚拙。

“表姐！”周明杰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小跑着迎上来，仰着小脸看她，“二姐姐说今日换你送我去，是真的吗？”

文思茵蹲下身与他平视，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做不得假，二姐姐今日实在走不开，故我替她送你。怎么，你不乐意？还是说，你想让大姐姐送你？”

周明杰摇摇头，又用力点点头，“乐意乐意，二姐姐每次送我去，半路都要跑去摘花捉蝴蝶，那我一个人扔在那里等半天。表姐你肯定不会这样的对不对？”

他一本正经告状的模样让文思茵忍俊不禁，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歪的衣领，“不会，我肯定把你安安稳稳送到，再安安稳稳接回来。”

周明杰心满意足，咧开嘴露出两颗缺了边的门牙，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他主动伸手去拎装着琴的布囊，尽管人小胳膊短，拎起来有些吃力，却硬撑着不肯让文思茵帮忙，“我是男子汉，我自己拿。”

文思茵便由他拎着，自己提着食盒，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将军府大门。

马车已经等在门口，车夫恭敬放下脚凳，等两人上了车，扬鞭催马往东宫去。

颠簸着穿过几条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周明杰坐在车厢里，双腿晃荡着，一会儿掀开帘子看外头的街景，一会又转回来跟文思茵说话。

“表姐，你以前听过琴吗？”

“听过一些。”

在景阳，妓子开张常常表演才艺吸引眼球，弹琴唱曲最为常见。

到了京都，达官贵人却把弹琴当做高雅的艺术，还要特意拜名人为师，哪怕弹得不好，出门在外自称是某某大师的弟子也脸上有光。

“那你会弹吗？”周明杰又问。

“不会。”文思茵笑着摇头，“我只会听。”

在景阳弹琴是讨人欢心的手段，她虽是商户人家的小姐，但不学，在京都学琴，她这个年纪为时已晚，恐怕没人愿意收她为徒，此时怕是与弹琴无缘了。

周明杰惋惜地叹了口气，一副小大人模样，“那我以后学会了弹给你听，少师说我年纪尚浅，前途无量，学两年就能登台了。”

文思茵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那表姐等着。”

马车行了一段路后最后在一扇高大的朱门前停下，老张头跳下车，恭声道，“表小姐，东宫的侧门到了，太子少师在东暖阁授业，从这里走进去一小段就到了。”

文思茵应声，扶着桃香的手下车，周明杰把琴背在小小的肩膀上，仰头看着面前巍峨的宫墙，神情又有几分紧张，他这几日弹琴手感不好怕被先生责罚。

文思茵站在他身侧，心里不禁感慨东宫肃穆，灰瓦红墙，重重叠叠的飞檐翘角在日色中交错，高贵不可侵犯。

隔着几道墙，几道门，以“送表弟学琴”的名头来到他近旁，文思茵暗暗唾弃自己，可唾弃归唾弃，想要得到什么本来就应该不择手段。

她脚步没有迟疑，低头对周明杰笑了一下，“走吧，表姐送你过去。”

周明杰脆生生应了一声好，便迈开腿往前走。文思茵跟在他身侧，走过回廊转角的时候，忍不住抬眼瞥了瞥周围的环境，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拂过发出细微的叮咚声，除了侍从没有其他人。

东暖阁传出悠扬的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溪水被石头绊了一下又继续向前流淌。

文思茵站定，对周明杰轻声说，“到了，进去吧，表姐在外头等你。”

周明杰深吸一口气，小大人似的挺起胸膛，推开门迈进去。

文思茵从门缝看到芝兰玉树的太子少师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把戒尺，正低着头看琴谱，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慈和地落在周明杰身上。

她惊鸿一瞥，又羞赧地收回目光，为官之人五官端正，可这教琴的老师生得就是一副好官模样。

桃香跟在身后小声问，“小姐，咱们这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