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思茵站在案前,心里那团说不清的涩意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母亲教她识字,她认一个字,母亲便讲一个故事,讲到有趣之处母女俩便挤在一起笑作一团,后来父亲成日酗酒骂人,母亲不敢再教,怕他看见又乱摔东西,她偷偷翻文诚的书箱,趁他出去鬼混多看几页,听见脚步声就赶紧塞回来,心跳得半天缓不下来。
书里看到的精彩,她历历在目,可无人问过她还想不想读,读了那些书能做什么。
如今对面这个人,用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告诉她,你可以读,还可以问我。
她垂眼掩住那一瞬的酸涩,低声道,“臣女多谢殿下。”
“那就这么定了,”他这样说,像是这件事已经盖了章,落了印,成了定局,不容再议,“回去路上小心。”
文思茵行了一礼退出门去,走到回廊拐角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来的光暖融融的。
可她总觉得,虚掩着的门缝后面,有一双眼睛正隔着纸窗望着她的身影。
夜幕将临,回廊的冷风迎面扑来,她拢了拢衣襟,快步往外走。
走出东宫侧门,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被灰蓝吞没,桃香迎上来,见她神色恍惚,问她怎么了。
文思茵说没事,上了车靠近软垫里,周明杰练琴练累了,只等她一会儿便睡着了,她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肉。
回到将军府,天已经全黑了,下人将周明杰送去吴绿的院子,文思茵绕过垂花门没有直接回屋,去了周明棠的院子。
周明棠不拘小节,正歪在榻上吃橘子,见她来了眼睛一亮,问她今日过得怎么样。
文思茵三言两语把经过说了,省略了书房练字那一段,只说太孙殿下让她往后送周明杰。
“喜闻乐见啊,正巧我不喜欢在将军府和东宫这两个地方之间跑来跑去,”周明棠嘴里塞着橘子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随即又狐疑地眯起眼睛看她,“太孙怎么会管这档子事?”
文思茵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想飞上枝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换上一副好奇的神色,“先不说了,你今日给给太妃送糕点如何?太妃人好不好?”
周明棠一听这话,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回榻上,橘子皮往小几上一扔,叹了一口气,叹气声拖得九转十八弯,听着比她不想跑腿时还要哀怨十倍。
“别提了。”
文思茵在她旁边坐下来,捡了一个橘子开始剥皮,等着她往下说。
周明棠翻了个身,面朝帐顶,语气幽幽,“静太妃和蔼可亲,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还夸我气色好,性格活泛,比她见过的那些闷葫芦闺秀强多了。”
“我正高兴呢,心想这趟差事也不算白跑,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夏侯誉也在。”
文思茵眨了眨眼睛,“十三皇子也在?”
一说起他,周明棠就变得咬牙切齿,像是嚼着一块嚼不烂的牛皮糖,“他从小得过静太妃关心爱护,隔三差五给太妃请安。我提着食盒去的时候,他就坐在太妃下首的绣墩上喝茶,装得人模狗样的,见了我就笑了一下。”
说到这里,她心情激动得猛地坐起来,“你说他笑什么?我不过是去送个糕点,我招他惹他了?”
文思茵忍着笑,塞了一瓣橘子进嘴里,“也许他就是打个招呼,是你多心了。”
“我多心?”周明棠声音拔高一截,“你是没看见他那个笑,嘴角一勾,眼睛一弯,活像看见什么好玩的东西似的。”
“后来太妃让我坐下说话,他就一直在旁边喝茶,也不插嘴,可那双眼睛就没从我身上移开过。我浑身不自在,差点把太妃的茶盏碰翻了。”
她越说越气,从榻上跳下来,趿拉着鞋在屋里来回踱步,两只手比划着,“最可气的是,临走的时候,太妃让人送我到门口,他跟出来说要给我拎食盒。”
“我说不用,他偏要拎,拎着食盒送我出来,路上碰见几个宫女太监,个个都拿眼睛瞟我们,我、我真是——”
她说不下去,重重坐回榻上,一把抓起方才扔掉的橘子皮,把它当成夏侯誉一样狠狠泄愤,她的一世英名就这么被他毁了。
文思茵看她满脸懊恼、耳根泛红的样子,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
她没有点破,只是问,“那后来呢?”
“我一把夺过食盒走了!”周明棠哼了一声,“他看着我上车,还在那笑,我让车夫赶紧走,头也没回。”
周明棠看她这副又气又窘的模样,与她往日里风风火火的模样很是不同,往日里对什么都不在乎,可一碰上夏侯誉就炸毛,这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
“兴许人家只是客套。”
“客套什么呀客套?”周明棠哭笑不得。
“你怎么跟周明禾一样,尽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茵娘,我可告诉,他那个人面上看着温和,骨子里焉坏,他肯定是来看我笑话的。他早就知道祖母让我去送糕点,掐着时辰在太妃那儿等我呢。”
看她说了这么久,八成也口干了,文思茵递了茶盏给她润润嗓子,“消消气,下回你跟外祖母说一声,换了别人去送就是了。”
周明棠灌了一口茶水,一副悔之晚矣的表情,“祖母说了,以后每月初一十五都让我去给静太妃请安送东西,说太妃喜欢我,她身子不好,让我替她多走动走动。”
“先吃橘子,别想这么多了。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她往周明棠手里塞了两个橘子,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畅快。
外祖母的算盘打得精,想把她这个碍眼的外孙女弄走,可周明棠提及夏侯誉分明不是全然无意,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局中人像块木头,不知道自己已然动了心。
等周明棠认清自己的真心,怕是随着十三皇子远赴封地的另有其人。
外祖母终究是失算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糖球,含在文思茵嘴里,化开的时候甜丝丝的,带着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雀跃。
大概是人都会有私心吧,只是再怎么机关算尽,也不如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
她将最后一瓣橘子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起身告辞。
周明棠送她到门口,还依依不舍地念叨不停,“明日你来不来?我让厨房做绿豆糕,你过来我们一块吃。”
“明日有事。”文思茵站在廊下回头笑笑,“改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