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思茵仔细观察,有样学样地将箭搭在弦上,拉开弓,眯起一只眼睛对准箭靶。
她姿势不算难看,可一松手,箭矢嗖地飞出去,偏离靶心很远,斜斜扎在草人旁边的地上去。
文思茵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凡事都有第一回,她很快就原谅了自己。
夏侯济又递了一支箭给她,“再来。”
她接过来,又射了一箭,这回偏得少些,擦着靶子边缘飞过去了。第三箭,第四箭,一箭比一箭有进步,可就是射不中靶心。
夏侯济站在旁边看了几轮,鼓励的话一点也说不出口,如此这般,可谓是天资愚钝,也不知道她到时候能不能猎到兔子这种得分等级最低的猎物。
“你从前,没摸过弓箭?”
她外祖父可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神箭手,百步穿杨,百发百中,她母亲的射技在贵女中也不逊色,怎么到了她这里就……
“景阳临水,百姓靠水吃水,”文思茵又搭上一支箭,拉开弓,一本正经地为自己挽回一点面子,“我幼时跟邻家的姐姐去河边叉鱼,用削尖头的竹竿,往水里扎,一扎一个准。”
夏侯济挑了挑眉,“叉鱼准,射箭不准?”
“水里是活的,靶子是死的。”
文思茵松开手,箭矢飞出去,这回扎在靶子上了,虽然离靶心还有两寸远,但也算一种进步吧。
她松了口气,回头看夏侯济,嘴角带着一点笑,“水里鱼儿游得快,算准了它往哪里逃,提前把竹竿扎下去就行。箭靶子不会动,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瞄了。”
她说得这般风轻云淡,夏侯济却窥见一丝她从前生活的不容易。
夏侯济伸手从她手里拿过弓,搭了一支箭,没怎么瞄准,只是随意一拉弦,手一松,箭矢飞出去,正中靶心。
文思茵看着那支扎在靶心上的箭,抿了抿唇。
夏侯济将弓搁回架上,侧过头来看她,日光从校场边那排柏树上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眉眼间那层沉静的神色都浅了几分。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握弓那只手,又将她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有一道浅浅红痕,是方才拉弦勒出来的,指节上还有一些未消下去的薄茧,像做针线活留下的。
“叉鱼用的是巧劲,射箭用的是臂力。”夏侯济松开她的手,觉得自己方才对她严苛太过,“你力气不够,射箭失了准头也是正常的。”
文思茵将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红痕,原来如此,她对任何事情都上手很快,射箭倒是让她吃瘪了。
不想她因为射箭磨破白嫩的手心,夏侯济带着她回了马场,文思茵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听见他开口,“你在景阳时,常去叉鱼?”
文思茵嗯了一声,“河边鱼多,叉回来炖豆腐汤,阿娘说味道比买的鲜美。”
话是这样说,万一到了冬天,河面结冰怎么办,于是他又问,“景阳的冬天冷吗?”
文思茵愣了一下,又答,“冷,河面上结薄冰,得凿开才能洗衣裳。不过比京都好一点,京都的风像刀子一样锋利,刮在脸上很疼。”
“你在景阳那些年,除了叉鱼,还做什么?”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出口,却是想多了解她一点,他的生活枯燥乏味,年少的时光在读书中度过,除了读书他什么也回忆不起来。
“帮阿娘做针线,给人家浆洗衣裳,夏天去河边捞菱角,冬天在屋里绣帕子。”
夏侯济沉默听着,文思茵却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往后这些都不用再做了。”
文思茵眨了眨漂亮的眼睛,装作没听清的样子,“什么?”
“叉鱼,浆洗,捞菱角,往后这些都不用再做了。只要你在京都一日,就不必再靠那些过活。”
或者说,只要她在他身边一日,他绝不会让她靠那些过活。
文思茵望着他展颜一笑,笑容如日光底下一小汪清水,轻轻一荡就散开了。
“殿下这是可怜我?”
夏侯济目光落在她方才搁在石桌上那方帕子上,帕子上绣着一支半开的梅,针脚细密,方才她擦汗时他多看了两眼,梅的枝干走势利落,花瓣柔润,跟她这个人一样看着软和,骨子里坚韧。
“不是可怜,就是觉得,你在景阳那些年,本该过得更好。”
文思茵低头从袖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上面绣着一支折枝梅,梅花瓣层层叠叠,像刚从枝头摘下来似的,跟帕子是一脉相承的手艺。
夏侯济看着那只荷包,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给我的?”
文思茵点点头,语气坦然,“上回那条络子阴差阳错,但我想感谢的心意是真的,便想着换一样东西。”
“手艺不错。”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见状,文思茵又托腮问他,“殿下以为这样的荷包做买卖如何?”
他侧头看她,捏了捏手中的荷包,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要拿这个做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