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出任何理由,皇帝的心一沉到底,慢慢的,心里莫名的火气变成了疑心。这些年太子对安娴时有照料,逢年过节太子总是第一个给安娴送礼,这些事从前不往心里去,如今串联起来,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子,你老实说,你与安娴是何关系?”
“安娴是儿臣的皇妹,儿臣护着她,只是一个兄长该做的事。”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像是在辨别他话里的真假。
夏侯原跪在那里,脊背始终挺得笔直,面上没什么心虚的神色,可皇帝心里那根刺一旦扎下去,就拔不出来了。
“朕心中自有决断,你退下吧。”
后来思虑再三,皇帝到底还是松了口。
哈里在鸿胪寺住了七日,日日递帖子问安,巴图又在私底下跟鸿胪寺卿透了底,说若是大盛这边再不给个准话,北狄王庭里已经有几个部落蠢蠢欲动,嚷嚷着要恢复旧例,南下打草谷。
皇帝得知,沉默了许久。
他老了,没有精力再发动战争了。
天子守国门,朝廷无良将,换作从前,何须考虑这些那些,和亲这件事搁在他心里,像吞了一枚涩口的青杏,酸得他眉头紧皱。
傍晚内侍捧着明黄色卷轴去了安娴公主的寝宫,宣了旨,赏了东西,又按例问了一句公主可有什么话要带给陛下。
安娴公主跪在地上不卑不亢接了旨,颊色淡冷,叩首谢恩,声音平静说了一句“儿臣领旨”。
内侍走了以后,安娴在殿中坐了许久。
宫女将赏赐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摆满了整张长案,可她一眼都没看。
恍惚听见脚步声,一抬头便见夏侯济从外面走进来,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一下。
“阿季怎么来了?”
夏侯济见她面色平静,好像那桩婚事跟她没什么关系似的,可她越是这样,夏侯济便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姑母接了旨?”
安娴公主点点头,“接了,下个月随北狄使团北上,嫁妆从国库拨,礼部那边已经开始拟单子了。”
真是一个惊天噩耗。
他这次来是想向姑母言说他对文思茵的情意,等以后有了机会再让她们见一面,可姑母突然要嫁去北狄了。
“姑母若不想嫁,我可以想办法。”
安娴公主抬眼看他,目光里有几分意外,又有几分了然。
半晌后她摇摇头,语气平静,“阿季,别做傻事。陛下的旨意一下,朝中上下都知道的事,你一个太孙能想什么办法?陛下连你父王的话都不听,会听你的?”
是啊,圣旨已下,此时反抗,那便是抗旨不遵,是为欺君。
太子跪在文华殿门口求陛下收回成命,陛下没见他,他在门口硬生生跪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安娴公主让人把他送回了东宫。
若是安娴公主早已成婚,说不定就不会被盯上了。
夏侯济长叹一声,“我只是心有感慨,若姑父早些出现,姑母也不必有此一难了。”
很快到了春猎那日,天朗气清,日头暖融融地照着,城外的官道上车马延绵,一路蔓延到围场入口。
文武百官,勋贵子弟,京中贵女,凡事能沾上边的,都打扮得整整齐齐坐着马车往青鹿苑赶。
道路两旁杨柳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河面上化尽薄冰后水光粼粼,映着过往马车的影子。
将军府的马车排在前头,周明棠一早把文思茵拽上车,车厢里还塞了两大食盒,一盒装糕点,一盒装蜜饯,说是怕围场里的吃食不合胃口。
周明杰非要跟来凑热闹,被周明棠按在车里不让下去,怕他在围场里乱跑,小家伙趴在车窗上,眼巴巴地看着外头的热闹,嘴巴不住地问“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文思茵靠在车壁上,掀开一角往外看,官道两旁挤满看热闹的百姓,一群陌生的面孔勾起了她对景阳庙会的记忆,景阳庙会也是这般热闹,只是没这么整齐,没这么阔气。
京都的热闹总是绷着面子,每个人都穿戴体面,甚至笑也笑得恰到好处,而景阳闹起来撒开了欢,连鞋子都能挤掉。
周明棠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跟她说,“我阿娘给你的地契,是从周明禾将来的嫁妆取出来的。”
文思茵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周明棠。
“你怎么知道?”
“我偷听我阿娘跟祖母说话知道的。周明禾虽是庶出,嫁妆也有许多,只不过一直收在阿娘手里,出了那档子事之后,祖母算是惩戒她,让阿娘把那铺子划给你。”
文思茵望着两旁的杨柳往后退,日光从枝叶间落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的袖口上。
她初收到地契只觉受宠若惊,如今知道地契是周明禾的嫁妆,心里多了几分畅快。
“你不觉得亏吗?”周明棠忽然问。
文思茵回过头看她,那铺子位置好,多少人眼红的地方,怎么会觉得亏。
周明棠歪头看她,“你拿了,周明禾记恨你,你不拿,我阿娘心里过意不去。这事搁在谁身上都难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