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许宅的时候,天空开始下雨,细弱无丝的雨落在天窗上。许知宁将车停好,准备回卧室,路过下沉娱乐室的时候远远地看到昏黄的灯光下,棋盘桌前坐着爷爷与家里的管家。
许知宁抬头看了靠硕大的天窗。
洁净的玻璃倒映出昏黄的灯光和婆娑的树影,沙沙作响,淅淅沥沥的小雨在玻璃上打出斑驳的水渍,顺着坡度很快消失不见。
许知宁走上前。
“听说今天合同签了?”许老爷子抽了一口手中的烟袋,悠悠问道。
“嗯。”许知宁点点头,坐在茶桌旁。
这个下沉式娱乐室是停车场进宅子的必经之地,一般爷爷下棋会在自己的书房,所以今天爷爷就是在这里等她。
“最近心情不太好?”许老爷子抬头看了一眼许知宁,她乖巧的坐在一旁,正拿起茶壶,将沸水注入茶叶,细长的水柱过后,用夹子夹住茶盖,闷几秒。
“没有,爷爷。”
快速倒掉沸水。
“因为你姐姐的婚事?”
再次用沸水注入,普洱在热气弥漫的水中来回翻滚。
“不是,我没有不开心,爷爷。”
倒掉前几泡。
“你的婚事我会放在心上的,不会比你姐姐差。”
最后盛出两杯茶香四溢的茶水,许知宁将杯子推到爷爷和蒋叔的面前。
许知宁抬起头,神色一切如常,看着许老爷子“爷爷,我还小,不着急,婚事目前还不考虑,我不喜欢他,爷爷放心,我不会影响他们的婚事。”
许老爷子目光亮了又暗,最终笑了笑道“好,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是能听进去道理的,和你姐姐不一样。
转转被我惯坏了,但她心眼不坏。”
许老爷子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许知清的软话,好像在试图缓和姐妹间持续了多年的奇怪感情。
但在场的几人都知道,这些话是徒劳,这个家里奇怪的感情太多,虚假、伪装、怨恨组成了这个看起来平静的家,她们姐妹不过是这些感情结下的果子,天生酸酸涩涩,这辈子都变不了了。
许知宁垂眸鼻子轻出一口气,自嘲的笑笑“我知道,爷爷,一切要以大局为重,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回房间了。”
“好,你去吧。”
许知宁跨上一旁的手提包,走向门口,停顿了片刻,转头,脸上是标准柔和的笑脸,微微鞠躬。
“爷爷,好梦。”
“好梦。”
脚步声逐渐走远。
“先生,二小姐这几年变得凌厉了些。”蒋叔看着许知宁走远的身影,沉沉说道。
“这几年么?从我十三岁把她接回宅子里,她不一直都这样么?”
粗糙的手握上还冒着热气的茶杯,向右旋转了两圈,清澈的茶水激荡着杯壁。
“你尝尝她泡的茶,你有她泡的好么?”
蒋叔摇摇头。
“刚把她接回来的时候,就因为有人私底下说了她一句连泡茶都不会,她就练成了这样。
她一直都这样,即使再不开心,也会说出体面的话。
例如,祝我好梦。”
“先生,二小姐是孝顺的。”蒋叔有些替她委屈。
“我当然知道她是个好孩子,就是因为她是个好孩子,我才试着接受她妈妈,可她,把自己逼的太紧了,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断掉的。”
“断掉的……”
夜色如幕,淋漓不尽的水色划破长夜,在贴近青石板的空气中落下一片薄薄的水雾,许知宁回屋的路上沾了些雨水,趁着还没有湿透先去洗了个热水澡。
热气在浴室内蒸腾弥漫,许知宁用手掌拨开镜子上的水汽,姣好洁白的面容出现在镜中。
许知宁细细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偏圆的杏眼,并不算特别大,比一般女生更加高一些的鼻梁,偏薄的嘴唇,鼻尖还有一颗浅褐色的痣,除了皮肤白皙之外与惊艳没什么关系。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长得不如姐姐,许知清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抓眼球的漂亮,像玫瑰,像烈酒,像旭日朝阳。
而她更多被形容成清冷,许知宁自嘲的弯弯嘴角,她本来就性格冷,这就类似于小孩子被夸可爱,就是一种体面的夸赞。
想到这里,许知宁心里就抑制不住的烦躁,自打姐姐从佛罗伦萨回来的这半个月,她一直心情不好,总会梦到以前那些事情。
压根不是爷爷想的什么因为男人,因为家族联姻,她不在乎那些东西,她就是过不去当年那些事情的槛儿。
她的内心像是多年用温火熬煮的一锅水,那么多年只是咕噜咕噜着泡泡,虽然炙热焦灼,但并不影响什么。
现在突然加了火力,渐渐沸腾。
换好睡衣出来,许知宁打开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雨后空气中还有玉兰的香味。
许知宁取出蒲团,盘坐在上面,闭上眼,房间内落地音响循环播放着心经。
随着气息逐渐上浮下沉,内心那些如云雾乱散的情绪逐渐吐出。
直到门口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许知宁的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