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原本的计划,俩人准备吃完饭就近看场电影,散场后再去Coffee bar。
但谈以莴方才贪杯,多喝了两杯店里的招牌特调,酒劲混着饱腹后的困意,电影开场不到二十分钟就窝在影院柔软的座椅里昏睡过去了。
再睁眼的时候,屏幕上正演到男女主在雨里吵架,蒋涵宝在旁边哭得鼻头通红,纸巾揉了一团又一团。
她捋了把头发醒神,强撑着驱散眼底的睡意,低头点亮手机屏幕,未接来电弹了三条。两条是她的模特经纪Lili打来的,剩下一条,来自她妈。
她轻轻拍了拍身旁蒋涵宝的胳膊,指指手机,用口型示意自己出去接个电话。
蒋涵宝抬起眼皮,眼眶通红,眼尾哭得红肿不堪,闻言抽着鼻子点了点头,伤心到没多说一句话。
她猫着腰从放映厅出来,推开侧门走进影院僻静的消防通道。楼道里很静,声控灯亮了一盏。
她先回拨了母亲的电话。
听筒里只传来漫长的忙音,无人接听,下一秒,一条微信消息弹了进来。
这会儿消息倒是回得快,她嘀咕了句。杨安青发来一条六十秒的长语音,后面紧跟着又发了一条。
谈以莴靠着墙,指尖按在听筒上,点开第一条,耐着性子听。
杨安青的声音混在风声跟此起彼伏的羊叫声里,听不太真切:“山上放羊呢,雇主不让接电话。今天要帮三户人家放羊,上周山上有母羊下羔了,羊主人送了奶皮子,还有咱家自己晒的牛肉干。我一起给你寄过去了,你拿着跟同学分一分。”
语音顿了几秒,风声灌满那段空白,然后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明显底气不足,话在嗓子里转了好几圈才说出口:“以莴,你手里还有闲钱没有?你弟弟马上又要做手术了,还差一点……不过妈最近找了个民宿保洁的活儿,也不累,放完羊赶过去刚好,到月底应该还能挣点。”
第二条语音自动接着播。谈以莴没听完,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
无人接听。
她挂断,再打。
反复三四次,终于接通了。
那头风声很大,夹杂着羊群不安分的叫声,杨安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了点埋怨:“不是跟你说了,人家放羊的时候不让接电话,你怎么一直打?”
谈以莴靠在墙上,戾气与心酸搅在一起,闷得她胸口发闷,声音压得比她妈还低,但压不住那股往上窜的火。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用力摁了几下,声音绷得发紧:你是不是又替谈亚飞填赌债了?”
她每个月雷打不动给家里转两万块,足够母亲和弟弟安安稳稳过日子,更何况母亲还自己工作挣钱,分指手术要不了太多,怎么可能连弟弟的手术费都凑不出来。
除了被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掏空,她想不出别的可能。
“你这孩子,怎么能直接喊你爸的大名,没大没小的。”杨安青支支吾吾,刻意回避着核心问题,语气里还带着维护:“你小的时候他也是很亲你的。”女人说到伤心处竟还染上了哭腔。
谈以莴闻言,只觉得可笑又心寒,她抬手拍了一下栏杆扶手,力道没控制好,掌根震得发麻。消防通道狭窄空旷,回声叠着回声。
“他丢下我们跑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是你丈夫,是我和小纶的父亲?”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寂,然后便是无尽沉默。
这种沉默她很熟。每次提起谈亚飞,杨安青就是这副反应。不说话,不争辩,也不挂电话,就那么安静地听着,像是只要沉默得足够久,事情就能自己过去。
谈以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手术的钱我再想办法。”
没等那头再说什么,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镇上人都说,杨安青这个人,大概是名字起坏了,姓杨真就放了半辈子的羊。明明是土生土长的南方姑娘,生得温婉动人,偏偏认准了除了一张脸,一无所有的谈亚飞。结婚的时候她爸妈死活不同意,她就在家门口跪了一整夜,第二天肿着膝盖跟男人上了火车,从此再没回过娘家。
后来跟着丈夫上山放羊,风吹日晒,吃尽苦头,好不容易省吃俭用开了家小餐馆,眼看日子要熬出头,谈亚飞却染上赌博,欠下巨额赌债,转头跟着别的女人销声匿迹。
那一年,谈以莴十四岁,弟弟谈以纶才不满五岁。
谈以莴对谈亚飞的印象浅,但差。
差到她忘不了谈亚飞看着因为疾病,身体反复溃烂的小儿子时,满眼的鄙夷与厌烦。更忘不了自己每次放学回家,怯生生问一句“爸爸哪去了”,母亲瞬间红透的眼眶。
这个家,从来都是杨安青硬撑着,不敢倒,也不能倒。
后来他再没出现过,谈以莴也没再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