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彤低低骂了一声，踩着刹车靠边减速。等车身停稳，她把双闪摁开，细碎的声响混在滂沱的雨声里。

“我最烦港城的梅雨季了。”

她后脑勺抵上座椅头枕，声音从鼻腔里闷出来，裹着满当当的无奈：“翻脸比翻书还快，连个缓冲都不给。”

谈以莴侧过身，抬手和她轻轻击了个掌。

“same here～”（彼此彼此）

中控屏幕猝不及防亮起来，蓝白色的来电显示。周彤扫了一眼备注，嘴角当即扯出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朝谈以莴递了个眼神。

“不过总有些人，非挑这种鬼天气出门找罪受。”

她点开免提，不等对面出声，话已经劈头盖脸砸过去了：“江润尚你是不是闲出毛病了？”

“我是不是反复叮嘱你，这几天都有雨有雨！你非得跑去野攀。现在满意了？”

“大半夜打电话来，又整什么幺蛾子？”

免提把对面的声场还原得过分清晰。雨声砸在什么塑料布上的噼啪声混着风声灌进来，嘈杂得像开了白噪音。车里冷气开得足，外面湿热的水汽从窗缝钻进来，两种温度交缠，让人昏昏沉沉犯懒。

谈以莴盯着车载摆件发呆——周彤在中控屏上贴了一排玩偶，是一群顶着不同水果的HelloKitty，憨态可掬。她没忍住悄悄抬手掩着嘴，打了个无声的哈欠，眼圈立刻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下一瞬，听筒里传出男生的嗓音。清冽偏低的音色，尾音略微带着点沙哑，藏了显而易见的理亏和无奈。

“姐，出事了。”

“我们从龙台山小路下山，遇上局部泥石流，车陷进去了。定位我发你，能不能过来接一趟？”

话音刚落，听筒那头轰然炸开一声闷响。通话信号瞬间卡顿，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四起，男生的声音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只剩几句模糊的残音。

车里松弛的氛围瞬间消散殆尽。

谈以莴抬眼看向周彤。

方才还挂着戏谑笑意的女人，眉眼已经沉了下来，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她对着电话叮嘱，语速快而清晰：“你们立刻远离山体边坡，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别乱走动。定位发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周彤转头看向谈以莴，眼底满是歉意与为难。今晚约好的饭局被这场突发状况搅得一团糟，她张了张嘴，措辞在唇齿间转了好几圈。

“我没事，”谈以莴抢先一步出声，语气平平，没有半分不悦：“安全第一，先接人。饭什么时候都能吃。”

短暂停留间，雨势稍稍收敛。雨刮器终于跟上落雨的节奏，来回摆动，一点点扫净前挡风玻璃上的积水，前方视野勉强恢复清晰。

周彤满心愧疚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耽搁，重新打火驶回主路。

谈以莴拿起支架上周彤的手机，点开收到的定位。地图上一个小红点落在龙台山山脚，标注是临时医疗服务点。

她用自己的手机检索路线，全程十八公里，盘山路占了大半。天气好的前提下也得四十分钟，当前雨夜漆黑、山路又湿滑，能平安抵达就算万幸。

她默默收起手机，没有出声打扰周彤开车。

指尖划开自己的微信，置顶的“经纪人Lili姐”头像多上出了一个红点。

【Online品牌临时全员改期，新品平面拍摄全部推迟，具体档期另行通知。】

简简单单一句话，她盯着看了好几秒。

Online是她兼职模特以来接触过的最高规格品牌单，为了这组拍摄她推掉了两个小通告，还特意去做了面部护理。她打字追问缘由，对面只回了张爱莫能助的表情包，紧跟着句安抚：不是针对你，所有模特全员推迟，别多想。

谈以莴没再回复，默默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转头望向窗外。

周彤刻意提了速。雨势虽然缓了，路面仍旧积着污水，盘山公路弯道密集，每次过弯车身都微微向外甩。她双手握着方向盘，骨节泛白，目光死死锁着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路面。

安静了大概五分钟，谈以莴轻声开口：“你表弟在波士顿交换了两年？”

“嗯，本来一年，他自己申请延了学制。”周彤目视前路，随口应声，“上个月刚回国，还得补修学分才能顺利毕业。”

她顿了顿，顺带解释了一句：“他家很早就移民海外了，就他一个人回港大读了法。我舅妈就是港大法学院毕业的，老牌学霸，他也算是子承母业吧。”

谈以莴轻轻点头，重新望向窗外。车灯照出去的光束里，雨线密密麻麻地倾斜着，清晰可见。

“我这表弟，从小就是这幅性子。”周彤忽然又说起来，语气里嫌弃和疼惜掺半，“看着乖顺内敛，骨子里倔得要死，闷声不响净干些让人操心的事。”

“小时候爬树摔成骨折，疼得脸都白了还硬撑着不说，自己一瘸一拐挪回家，到门口直接栽倒，把我舅妈吓得连夜叫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