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司祈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换到左手。刚拆石膏的右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手腕慢慢转过半圈，到底还没完全恢复，转到一半时明显滞了一下。

他自己倒没当回事。

“恢复得还行。”

正要把手收回去，动作忽然顿了顿，勾唇补上一句：“掰手腕照样赢你。”

谈以莴抬起眼。

路司祈神色如常地跟她对视了两秒，直到看见她的表情，才没忍住偏过脸笑了。谈以莴的脸当场沉下来，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不用问。

肯定是谈以纶那个叛徒。

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天下午小纶放学回来的早，他把书包往桌边一扔，坐在沙发上拆新买的玩具，拆到一半才提起班里的事。那阵子男生流行掰手腕，下课就在最后一排围着桌子比。小纶也凑了过去，可真轮到他时，刚才还抢着上场的几个人都不肯来了。

倒不是排挤。只是平时老师提醒得多，大家都知道他的皮肤比别人脆弱，男孩子玩起来又没轻没重，谁也不敢真把他弄伤。小纶自己也明白，所以说起这件事时语气平淡得像没什么所谓，手里还在跟玩具盒上那层难撕的塑封较劲。

谈以莴难得放假回家，正窝在旁边看电视，听完坐起来，把茶几上的杯子往旁边推了推，朝他勾了下手。

小纶一开始没明白。

直到她把右手肘支上茶几，他才慢吞吞凑过来，两个人隔着茶几握住手。小纶起初不敢使劲，被谈以莴催了两次，才终于认真起来。

谈以莴也是真的没放水。所以自己的手背“啪”地一下贴上桌面时，她足足愣了两秒。小纶也没动，两个人一起低头，看着桌上那只输了的手。

下一秒，小纶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赢了，他整个人从茶几边弹起来。

谈以莴还坐在原处不可置信。她右手从小就不如左手有劲，这是真的，可她比小纶大那么多也是真的。她居然输了，还输得这么彻底。

她连一句“刚才让你的”都没来得及找补，小纶已经兴奋地绕着客厅跑了一圈，后来还专门折回来确认她到底有没有放水。

谈以莴当然说放了。

小纶根本不信。

这件事后来就成了他的光荣战绩。

只是随着年纪渐长，小纶已经很少主动跟别人提这些。所以谈以莴怎么也没想到，几年过去，会从路司祈嘴里听见这桩陈年旧事。

还是专门拿来笑她的。

眼前的人肩膀还带着一点没压下去的笑。谈以莴盯了他片刻，又抬手拍过去，这次路司祈有准备，侧身躲开了。

“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可能比较信任我。”

谈以莴没接。

路司祈笑够了也没再招她，低头看了眼叫车页面，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右手也跟着收了进去。

车还有六分钟。

傍晚的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去，白天积下来的热气散了不少。马路上的车已经亮起灯，对面商场的广告屏隔一阵换一张，颜色映上Online的玻璃外墙，门前的人影也跟着忽明忽暗。

楼里出来一拨刚结束casting的模特。

有人认出路司祈，经过时叫了声Seth。他点了下头。后面一个女孩先跟路司祈打了招呼，转头发现了谈以莴。两个人之前在拍摄现场碰到过，她又隔着几步冲谈以莴挥手。

谈以莴也笑着抬了下手。

人刚走远，又有几个Online的工作人员抱着电脑出来。其中一个到了门口没急着走，停下来跟路司祈说楼上还没定下来的事，几个名字混着时间和安排，中英文夹杂在一起。路司祈大多时候只听，偶尔问一句，对方再低头翻电脑确认。

谈以莴站了一会儿，往旁边让开一点。

没多久事情说完，工作人员合上电脑，临走前倒没忘也跟她say了bye。

毕竟刚才casting的时候见过，还说她矮。

谈以莴笑着回了一声。

等人下了台阶，她低头看着手机，脚下不声不响又往旁边挪了半步。她刚在楼上试完Online的秀，结果还没出，现在却跟这一季的主设计师一起站在门口等车。

刚才那几拨人看过来时，视线难免会在两个人之间多停一下。

路司祈转过来，一眼就看见两个人之间多出来的那截空地。

他没问，也没故意逗她似的往她这边靠，反而自己朝另一侧让了半步。

一下隔得更开。

谈以莴抬头看他。

路司祈两只手都在裤袋里，懒散地站着，视线仍落在马路上。

过了两秒，语气客气。

“还需要我再远点吗？”

谈以莴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吧。”

路司祈这才侧过脸，隔着那段特意空出来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他舌尖抵了下腮，什么也没说，又把脸转了回去。

谈以莴也继续看马路。

之后再有人从楼里出来，两个人各站各的。认识路司祈的照常跟他打招呼，认识谈以莴的也照常跟她说话，中间那段距离显得俩人清白的不能再清白了。

叫的车很快从路口转进来。

路司祈看了眼车牌：“要不打两辆车？”

谈以莴没理他。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台阶，绕到车两侧，各自拉门坐进去。车门几乎同时合上，外面的说话声、脚步声一下被隔远。司机确认尾号以后驶离路边，冷气从前排吹过来，车里彻底安静下来。

路司祈往椅背里靠了靠，摸出手机。

屏幕上压着一排没处理的消息。他挑着回掉两条，第三条刚跳出来，看了一眼，索性把手机调成静音，随手搁在腿上。

抬手按了按后颈。

“我睡会儿。”

谈以莴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路司祈已经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车转过路口，外面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亮了一瞬，很快又暗下来。

谈以莴收回视线，把身侧的包拿到腿上，点开手机，家庭群里又多了两条消息。

小纶拍了一只已经见底的碗。照片拍得歪歪斜斜，杨安青的一只手刚好入镜，正把旁边那盘菜往他面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