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以莴洗完澡,敷着面膜坐在桌前看电脑。Lili傍晚给她发了赛迪这周刚上的秋冬新款,九月底拍的那组羽绒服终于上线,品牌主页已经换了新图。
她顺着链接翻进去看了几眼。那天在棚里拍了大半天,最后上线的只有几张,主图正好选了摄影师让她反复调整肩线的那一套。成片里看不出当时有多热,白色背景干净得连影子都淡,羽绒服拉到下巴附近,她脸上带着几分冬天该有的冷淡。
Lili在后面跟了一句:【这组拍的不错。】
谈以莴把其中一张放大,正准备回她,搁在手边的手机忽然震起来。
屏幕上跳出小纶的名字。
她拿起手机去了阳台。
临近学期末,晚上的风已经和刚开学时不一样了,白天有太阳时还算热,入夜以后温度降得很快。蒋涵宝把Milk接走后连同猫爬架、食盆和垫子一并带走,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一角空下来,阳台一下显得宽了不少。
晾衣杆上的衣服被风推得轻轻摆动,谈以莴把阳台门在身后带上,电话刚接通,小纶的声音就钻出来:“姐,我出院了。”
“什么时候?”谈以莴愣了下。
“下午。”小纶停了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轻不重的控诉,“你都不知道。”
谈以莴靠到栏杆边,风从侧面吹过来,没扎紧的几缕卷发贴上脸颊。她偏过头,用手背把头发拨开:“没人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妈说你最近忙。”
“你的手呢?”
“下午刚换过药,没事。”
电话另一头隐约有电视节目的声音。
小纶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放在耳边。茶几上还摆着下午从医院带回来的东西,杨安青坐在旁边折刚收下来的衣服,听着姐弟俩说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些。
小纶朝她看过去,杨安青也正看着他,见他迟迟没说便冲他轻轻抬了抬下巴。
小纶这才对着电话:“还有,妈让你明天回来吃饭。”
那边静了一瞬:“她自己怎么不跟我说?”
小纶看了杨安青一眼,干脆把手机拿下来,点开免提,往她那边递了递:“你自己问她。”
杨安青叠衣服的手停住。
他不想再替她们传话。家里的事小纶知道得不算多,谈亚飞在他的记忆里也早就模糊了,偶尔打来的电话、杨安青背着他们转出去的钱,反倒比他那张脸清楚。
每次事情沾上父亲,姐姐的脾气会变得急一些,母亲也跟着小心起来。有一回他半夜出来喝水,还撞见杨安青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删转账记录。
他没说,但后来谈以莴还是知道了。
那几天家里又变得很安静,吃饭的时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杨安青问一句学校怎么样,谈以莴答一句还行,再往下就没了。小纶只好在中间找话,一会儿说学校同学,一会儿说楼下那只总蹲在垃圾桶旁边的黄猫,实在没什么可说了,连他们食堂哪天的菜特别难吃都拿出来讲。
这种事他做过很多次。
杨安青有些话不好直接问谈以莴,会先来问他,谈以莴不愿意跟母亲多说的时候,也会让他把事情转告过去。有时候两个人明明隔着一张桌子,最后还是小纶在中间一句一句地接。
小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多说几句话而已,后来次数多了,他也会烦。尤其是两个人同时不说话的时候,他总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免得屋子里又冷下来。
他其实也没想过她俩之间到底该怎样和解。他只是希望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姐姐想跟妈妈说什么就自己说,妈妈想问姐姐什么也自己问。他可以安安静静吃自己的饭,不用一边啃鸡腿,一边琢磨下一句话该说什么。
所以谈以莴问出那句“她自己怎么不跟我说”时,小纶看了杨安青一眼,干脆把手机拿下来,点开免提,往她那边递过去:“你自己问她。”
手机已经递到手边,杨安青却没有接。她把刚叠好的衣服重新理了理,压平袖口,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问她明天想吃什么。”
小纶没动:“她听得见。”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电话那头先传来谈以莴的声音:“随便。”
杨安青嗯了一声,仍旧没有去拿手机。
谈以莴也没再问别的话,只说:“我明天下班过去。”
小纶把手机重新拿回来,关掉免提:“姐,你几点下班?”
“第一天,还不知道。”
“那你到时候提前说。”
“行。”
之后姐弟俩又闲扯了几句。谈以莴照例叮嘱他别刚出院就到处跑,手上的伤口还没长好,外面的东西能少碰就少碰。说到最后,又顺口问了一句最近的作业写到哪儿了。
小纶起初还老实应着,越听越觉得耳熟,忍不住说她现在跟杨安青讲话越来越像。谈以莴让他少废话,他在那头应了几声,赶在她继续念叨之前把电话挂了。
阳台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