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路晚双收拾了间屋子,生起炭火,让燕应清好换身便衣。
他原本不是很情愿,但念及常宁也在场,也没有生硬拒绝。
幸好他随身带了能换的衣物,不然路晚双还得从尹子溪那乱作一团的衣柜里边找一件合身的出来。
路晚双蹲坐在外边台阶上,双手捧脸,觉着眼前这连绵的雨,不知何时融了团迷蒙水雾到自己心里,说不清道不明。
常宁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也蹲坐着,这回没有再凑上来。
燕应清很快就出来了,踏出房门不自觉看向一左一右的两人,略感诧异。
路晚双站起身来,跟他说道也可以让部下进院中来喝些驱寒的姜茶,再将打湿的衣物烤干。
燕应清在心里权衡一番,答应下来,并对她道了谢。
处理好这些,天色也暗了下来,燕应清准备回营帐去,却被一道不大不小的力道扯住了衣袖。
他扭头一瞧,没看见人,待将视线往下,才注意到一个圆润的脸盘。
“你是......”他回忆着,“哦,我想起来了......”
“我叫常宁!”她率先开了口。看着像个小大人,声音还稚气未脱。
燕应清照例点点头:“然后呢?”
“我来感谢燕将军的救命大恩,另外......将军能不能再帮我个忙。”她慢吞吞说出后半句。
燕应清没有吭声。
“将军能不能答应我,我也不是不能跪下来求你。”明明是哀求的内容,语气竟有几分倔强。
燕应清觉得好笑,一手按在她的头顶:“你连要帮什么忙都不说,我怎么答应你?”
“是哦......”她小声嘀咕道。
“我跟姐姐吵架了,现在整个堂中就将军你还能跟她说上两句话,能不能帮我劝劝姐姐,不要不理我了......”常宁委屈说着。
燕应清拉着张脸:“你让我去劝,你认为合适?”
人言可畏,到时候让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常宁一脸无辜跟他道:“没事的,我姐姐是成过亲的,只不过我不知道那人还活没活着。你别担心,姐姐不一定能看上......不对,不会对你有非分之想!”
燕应清神情有些僵,他可是听见了那几个字。
他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可想到此处的来历,不免也能猜到眼前人的身世。
同病相怜,同忧相救而已。他说:“在此处原本是借了你们的方便,也不是不能答应你。”
常宁面上神情一下云消雾散,就要给他磕头谢过了。
“不过,你要我怎么劝?”
常宁想了想,跟他解释了一通,她们吵架的原因。
“事情就是这样......其实姐姐也是担心我,不过,我不想再让她不开心了。”
两年前和那夜都选了她?燕应清听完过后,若有所思。
-
雨下了一天一夜。
大雨拦住了就此北上的必经之路,看来他们还得待更多的时日。
路晚双靠在亭子的阑干前,望着那一圈圈的涟漪,浮起又散去。
偏偏在最要紧的时候,尹子溪也不回来,这头就剩她一个人。
不过,他安排给自己的“成长”,就像这样吗?
她闭上眼,回想起那天自己不由衷对常宁说出的重话,她是不是也有错呢?
还有那天的可怖画面,心里究竟是快意压过了害怕,还是相反?
而是否因为那天做下这些的是他?若是换成其他人的话......
不经意间,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而至。
路晚双睁开眼,连忙将面纱重新遮好。
等人走进,她才识出,是燕应清。
这么晚了,找她有何事?路晚双心底无端紧张起来。
“夜深不巧在此偶遇,堂主是在为某事烦忧?”燕应清一身玄色衣衫,悠然自适,像是就打算与她谈谈话。
“连将军都看出来了......算是吧。”她垂眸说道。
是,也不是。
燕应清同她还隔了些距离,轻声笑道:“从前我遇见个与堂主很像的人,她也有过这般纠结的经历。”
路晚双嘴唇翕动,听他继续说下去。
“是简单一事,可却越绕越复杂。”
燕应清无端联想,明明是在关心他人,却反将对方一步步推开。
简单么?也许从旁人角度看来是的。
从他的话中,也听出几分熟悉。不愧是与自己朝夕相伴几月的人。
路晚双不置可否:“将军话中轻巧,这些若是落在你头上,也能这般一身无累?”
况且最难看透的是人心,谁能保证不会受此波及呢?
燕应清摇摇头,她会错了他的意。
既是对她说,也是对自己:“并非如此,而是从生的广度看,那些事只是如振落叶一般的。”
路晚双仍停在原地,轻纱曳动,她不以为意。
“照你这么说,那生的用意又在何处?”
她不愿放下故人、又因常宁的抉择置气,不都因为此?
是想为自己活着,真正地活着。她希望常宁也如此。
只是这都伤害到了他们,曾经她也别无选择。
燕应清忽地一笑:“生的用意不就在于你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