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析找了家巷口的云吞摊坐下,要了两份云吞。
刚出锅的云吞热气氤氲地扑到脸上,暖得人鼻尖发潮。
扶月坐在对面,腰背挺得端正,只捏着小勺小口抿着。
阮析舀起一个吹凉了,笑着到,“怎么,你很怕我?”
扶月连连摇头。
“我以前有打过你吗?”
扶月眼睛眨了眨,阮析以前动辄打骂婢女,稍有不顺心就拿她们出气,但不知她如今为何问出这句话,扶月不敢说实话。
“奴婢以前未能近身侍奉王妃。”
阮析咬了一口云吞细细品味,语气轻松道,“你不用害怕,我这个人其实很好说话,你只管好好当差,今后不会亏待你的。”
扶月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位平心静气的王妃,半晌才回过神来,“是,奴婢一定恪守本分,绝对忠诚于王妃。”
阮析又夹起一只云吞,“说说你家里的情况,挑要紧的说,还有王府里各位婢女的大致情形,也一并说与我听听。”
扶月定了定神,细细道来。
扶月从小便在侯府做事,因性情沉稳,便作为陪嫁跟着阮析到了王府。
可原主怨恨侯府,连带着厌恶从侯府出来的奴婢,一应陪嫁的丫鬟都被她打发到后院的浣衣房。
“在侯府时,你是做什么的?”
“回王妃,从前奴婢是跟着伺候二姑娘的。”扶月低眉顺眼地答:“奴婢还擅长刺绣,可以熟练掌握的针法有三十余种。”
阮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好,往后你就跟着我,”
一碗热云吞下肚,周身的寒气都散了个干净。
阮析摸出铜板付了钱,领着扶月往晚香阁的方向走去。
临街的铺面大半还闭着门,晚香阁门前却已经挤满了人。多是盛装打扮的姑娘小姐,带着丫鬟踮脚往店里望。
隔壁的绣品铺子不知何时撤了招牌,铺门紧锁,瞧着像是要盘出去。
走近些才看清,晚香阁门口斜斜地支着两块木板招贴,上头用工笔细细画了口脂、香膏的样式,旁侧还标着几行小字。
“点唇易色,一人一相”
“初闻、再嗅、余味,三转留香”
正是前几日阮析教那王掌柜做的“海报”。
一个伙计叉着腰堵在门槛边,扯着嗓门朝门外反复吆喝:“诸位稍后,店内限流,挤了也没用!”
见阮析抬脚便要往里走,那伙计眼疾手快,一条胳膊横过来,差点戳到她肩膀,“哎哎哎!姑娘留步,里头满人了,往后排着去!”
话音未落,扶月已经上前一步,拂开了那伙计伸来的手,“你可知面前这位是谁,说话竟这般无礼!”
两边正僵持着,里头的掌柜听见动静,慌忙掀了帘子小跑出来。
瞧见阮析在门前立着,抬手就给那伙计的后脑扇一巴掌,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贵人驾到你也敢拦,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转头堆了满脸的笑,躬身将阮析请了进去。
一路穿过店堂,只见货架上往日摆的满满当当的妆匣、香粉竟空了六七成,剩下的也被姑娘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争着问新品何时上架。
进了里间雅座,王掌柜亲手奉了茶,语气里满是佩服,“姑娘真是神了!前几日按您说的,把新品贴出去。这几日天天有人上门问,今日更是厉害,天不亮就有人在门口排队,全是等着姑娘的新货呢!”
阮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笑道,“法子是死的,能卖的这么好,也是掌柜的经营得当。”
她放下茶盏,“不过今日我只带了四十余盒新货,怕是不够卖。掌柜的可得按照之前定好的名单来,好生安抚客人,别乱了规矩。”
“姑娘放心!”王掌柜连忙让小厮取来账本,翻出其中一页,上面按照过往消费额高低列着人名,“我都按照您的吩咐来,只说首发新品有限,只招待本店消费靠前的老主顾。”
他指着这几日的进账,“您看,这法子一用,好些姑娘为了抢资格,连带着旧款胭脂水粉都买了不少!”
阮析示意扶月将随身的包袱打开。
“这批货制法繁琐,原料又金贵,产量实在有限,就先出了这些。按照惯例,一盒十两。”
王掌柜看着这满桌的新品,当即就让伙计去了银子来,按数结清了款。
可银子刚递出去,他又皱起了眉,搓着手露出为难模样,“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掌柜的但说无妨。”
“您看啊,”他往前凑了凑,“您三日才供一次货,这点量半天就卖空了。长久下去,不仅赚的少,客人也容易不满,这对咱们双方都不划算啊。”
阮析唇角噙着笑,顺着他的话问,“那依掌柜的意思,该如何是好?”
王掌柜咧着嘴,露出了他的大金牙,“姑娘您看,您有手艺,我有伙计和铺面。不如您把这几款妆品的方子卖给我,我出货快,您不用出力也能拿银子。”
阮析略一沉吟,“也好,先前那款胭脂的方子,便卖你一金。”
“一金?”王掌柜手激动地碰撒了面前的茶水,“姑娘,这、这是不是太贵了些?寻常胭脂方子,顶天了也就几两银子……”
“寻常胭脂,怕是不能让掌柜的这般与我谈了。”阮析抬眼看他,“今日这款口脂方子卖八两银子,香膏方子卖一两二钱金、若三个一并拿,我便做主,给你打个九折。”
王掌柜的脸皱成一团,捻着胡须连连吸气,“这、这实在是……姑娘,小店本小利薄,一下哪里拿的出这么多银子啊……”
阮析也不急,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那也无妨。掌柜的可以只买胭脂方子,只是这口脂与香膏,往后我供货只会更慢。毕竟制法复杂,一人也做不出这么多。”
听了这话,王掌柜是坐不住了,站起来让伙计去查查库存,又拿起账本翻来覆去地看。
他正纠结着,就听阮析慢悠悠地开了口,“其实,还有个两全之法。”
王掌柜猛地从账本中抬起头,“姑娘请讲!”
“这三个配方,我可以都给你。”阮析放下茶盏,站起身。
“我不要现银,我要入股晚香阁。往后店里的所有营收,你我四六分账。”
不等掌柜开口,她又补了一句,“我来时瞧见隔壁绣品铺子已经撤了,想来掌柜的早有心盘下来扩店。”
她慢悠悠走到王掌柜身边,“扩店需要本钱。有我的方子和营生法子,加上掌柜的经营人脉,比守着眼下这点生意是要赚得更多。”
王掌柜震惊地看着她,扩店的事他才刚盘算没多久,竟被一眼看穿了。
他捻着胡须沉吟半晌,一拍大腿,“那便按姑娘说的办。”
“既如此,明日我便让人把契书送过来,掌柜的看过没问题,咱们便签字画押。”
她起身,示意扶月收好账本,“今日的账册我先带回去核对,日后每月盘一次账,按数分利。”
王掌柜恭恭敬敬送她出门,一路送到巷口才折回去。
这边厢市井尘嚣里算尽利来利往,那边厢朱红宫墙内,已有人将算盘打到了她身上。
“禀太后,那日长公主的春日宴上,燕王见血果真情志失控,可燕王妃突然出手阻止,他竟真的慢慢稳了下来。”
本该在燕王府库房的桃临,出现在了慈宁宫。
正前方的紫檀罗汉床上,太后斜倚着,手上一柄玉如意缓缓翻转,“你的意思,这个阮析很特殊?”
“奴婢不敢妄言。”桃临的头埋得更低,几乎贴在地面,“只是有所猜测。”
暖阁里静了片刻,日光悄悄移到桃临后背,蒸得她发烫。
忽而上头传来一声低笑,“靖安侯这个女儿倒是有趣。”
“传哀家懿旨,明日午后,宣燕王妃入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