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赵百银连忙跟着附和:“我们怀州收成也不好,这粮说到底是百姓的保命粮,怎能说征就征?”
裴言温声安抚:“诸位尽可放心。此番征梁,只解南涧燃眉之急,按量征取,朝廷决不会亏空各家储备。”
说罢,他上前一步:“况且,这‘赈灾券’每一张都设有暗记,对半撕开,一半封存于户部,一半由诸位收执,日后凭券兑银,决不会有误。”
“话是这么说……”人群中又有人咕哝,“可这什么券,我们闻所未闻,说到底就是一张纸,日后还作不作数,谁说得准?”
那人话一出口,也觉失言,但到底觉得自己担心得有理,索性梗着脖子站着。
“我这担心也不是毫无道理吧,朝廷向百姓赊账,前所未有。能不能还得上,全凭朝廷一句话,到时候兑不出银子,不就等于框我们吗?”
话还未落地,谢清辞迈步走进来。
殿内霎时安静,针落可闻。
方才说话那人腿一软,险些栽倒。
几个胆小的已倒吸几口凉气,埋下头去,不敢看上面那位的脸色。
谢清辞行至案前,一手搭在折子上,指尖不紧不慢地轻扣着。
沉默片刻,他面色无波地开口:“诸位议得很好,裴言,将这些异议一一记下,谁提的,何时提的,都写清楚,本王回头酌情参考。”
满殿皆惊。
参考修改,何曾需要知道是谁提出的,何时提出的?
裴言也惊出一身冷汗,忍不住借殿中光线,飞快地看了燕王一眼。
他的脸色是熬了几日的苍白倦色,眼下一片淡青整个人瞧着一副风吹即倒的模样,可那双眼却极亮,目光落处,还带着骇人的凉意。
裴言不由得回想起燕王刚从边关回京述职的情形。彼时的燕王那还是儒雅翩然的模样,他还曾暗自想过,这样一位俊公子,是怎么带兵守住边境的。
如今想来,倒是他眼拙了。燕王从不是什么温润公子,只是从前还未曾在他面前露过獠牙。
裴言躬身道:“是……”
底下一众粮商也咂摸出味来,一时无人敢言。
沉默半晌,为首的沈万川往前站了半步,拱手道:“王爷,我等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这些做生意的,上有老下有小,出来不过混口饭吃,外头还有西域商路牵连着,真是逼急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这西域商路,是当年谢清辞平定边关战乱后,留下驻军,为缓解战后困顿而开设的。
只是这条路上劫匪横行,两国之间交易的规矩又多,寻常百姓若要卖货,多办得是托商队从中周旋。
能常年在这条路上走动的,大都是与西域那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尤其是是做到沈万川这般身家的,若说与当地劫匪没有几分交情,反倒没人信了。
他方才那番话,颇有股鱼死网破的味道。
裴言脸色骤变,下意识看向主位。
谢清辞低笑一声:“你很有胆识。”
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门外亲卫进门,低声禀报,“王爷,王妃身边的婢女求见。”
谢清辞眉头微皱,却还是淡声道:“进。”
她瞎掺和什么?
扶月站在殿门口,屈膝行礼,高声道:“王爷,王妃说今日品妆会开得正好,诸位夫人聊得投契,想多留各位夫人用罢晚膳再,特遣奴婢来请王爷示下。”
这话一起,满座粮商如遭雷击。
谁家夫人?
谢清辞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既然王妃留客,那便多留会儿吧。夫人们难得聚在一处,也不必急着回府。”
底下的粮商们面面相觑,有的按捺不住,悄悄招手唤来小厮,低声吩咐回府查看夫人是否离了府。
谢清辞也不催,端起案上那盏凉透的茶,慢条斯理地抿着。
半个时辰后,那些个下人陆续回来了。
沈万川最先撑不住,上前一步重重躬身:“王爷,是小的糊涂,朝廷赈灾乃是天家大事,我们做子民的自当竭力配合。万川粮行愿出二十万石粮食,全数换取‘赈灾券’,为朝廷分忧。”
见京城最大的粮商都带松了口,其余几家大粮商也纷纷跟着附和,捏着鼻子认了。
至于那些小地方的商户,见无人再反对,自然更不敢违背摄政王的意思,只能战战兢兢地签了契书。
不多时,一叠签了字、按过手印的契书,便整整齐齐地呈到谢清辞案前。
裴言片刻不敢耽误,立刻差人持着凭证赴各粮仓点验,按计划分批次运往南涧。
压了多日的死局,便这么轻描淡写地解了。
遣散粮商后,偌大的政事堂空了下来。谢清辞站起身,独自活动着僵硬的肩颈。
墨风从外间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书,恭声道:“王爷,这是上个月您让文书拟的,今儿才得空送过来。”
谢清辞一时记不清自己何时吩咐过拟什么文书,随手接过来,翻开一看。
竟然是封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