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却不依不饶,几步追上来绕到他身前,仰起脸把手中的肉串往他面前递了递,"虽说没弄脏衣袍,到底是我冲撞了您。这串羊肉您拿着,权当我赔罪了!"
谢清辞终于正眼瞧她。
盯着她端详半刻,戏谑地抱着双臂:“你真要赔罪?”
阮析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这临场用上的易容术虽说粗糙,也不至于被一眼看穿吧?
她面上堆着憨厚的笑,硬着头皮继续演:“……对啊。公子要是不嫌弃的话。”
谢清辞转身,“那就跟我来,看看你的诚意多足。”
说着冲对街招了招手,一辆乌木马车驶了过来,车夫躬身掀开车帘。
“去摘星楼。”他率先上车,回头见她杵在原地,眉峰微挑,“怎么?不敢?”
阮析心里不住吐槽。
摘星楼啊,京城第一销金窟,一顿饭能吃掉普通人家半年嚼用,他这是把人当冤大头宰。
不过转念一想,今日易容遇上他,何不趁着这个身份,摸摸他的底。
往日同处一个屋檐下,反倒看不清他真面目。隔着层陌生人的皮,说不定能见到他不同的一面。
大不了进去之后,再换个装扮偷偷溜走。
心里打着算盘,她梗着脖子上了马车:“有什么不敢的。”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绒毯,角上摆着只掐丝珐琅香炉,飘出淡淡的安神香。
是前几日单独给他调的宁神香,加了白檀和远志,能压惊安神。
再凑近些,才注意到他身上清苦的药味淡了,反倒裹着一层平和的冷香,正是她调的。
不知为何,心里偷偷冒上点隐秘的快意。
她低头啃了口手中的肉串,借着咀嚼的动作掩饰住唇边的笑意,油蹭到了嘴角也没察觉。
谢清辞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方锦帕,递过去:“擦了,别弄脏我的车。”
阮析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嘴。就知道这人嘴里吐不出什么好听的。
马车停在摘星楼前,车夫连忙进去打点包间。
阮析下车,望着眼前的汉白玉雕的阶梯,心底暗自琢磨:日后要是凑不够跑路钱,半夜来撬走一角能不能换银子。
正胡思乱想着往前走,一个瘦小的身影忽然从旁边窜了出来,挡在两人面前。
是个瞧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件看不清颜色的粗麻单衣,怀里抱着半篮迎春。她仰着小脸,声音细若蚊蚋:“公、公子……给这位姐姐买束花吧,今早刚摘的,可新鲜了……”
说着,小手颤巍巍地递出一支开得最盛的。
谢清辞脚步没停,径直绕了过去。
阮析心里一软,连忙蹲下身,伸手接过她怀里的花篮:“姐姐全买了,这点银子你拿着,赶紧回家吧,天快黑了。”
说着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女孩手里。
谢清辞转头皱眉,刚要开口。阮析以为他又要摆架子嫌多事,连忙冲小姑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快走。
小姑娘攥着银子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小声道了句谢,转身就往街对面的包子铺跑。
可没跑出去几步,斜巷里忽然冲出来个满脸胡茬的男人,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银子,反手拧住她的耳朵,粗声骂道:“死丫头!拿了钱还敢藏私?老子养你吃白饭的?卖完了花赶紧回去洗衣做饭!”
小女孩疼得“哇”地哭了出来,却不敢挣扎,被男人拧着耳朵往巷子里拖。
阮析抬脚刚要追,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
“即便拦得住这回,她在家的日子还长着,你又能拦几次呢。”
一股熟悉的无力感,猛地从心底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
这个吃人的世道,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善意,轻得像鸿毛,不过隔靴搔痒,难道冷心冷面才是活下去的正道?
“走吧。”
她兴致瞬间淡了,冲他摆了摆手:“公子,您可真是抬举我了,我就是个摆摊做小买卖的,摘星楼那种地方,我哪吃得起。”
“想来公子也只是找我寻个开心。”
谢清辞走在前面,闻言转头:“那你待如何?”
阮析退而求其次:“我们随处逛着,我买样东西赔罪便是。”
京城之中,皇宫居中而坐,东市商贩云集,最为热闹,而这北市则以吃食闻名,其中又数摘星楼为翘楚。
因而摘星楼门前的街市,也聚了不少摆摊的小贩,卖些字画、扇子、泥人之类的工艺品。
这些寻常玩意儿,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挑一件合眼缘的,既能窥得半分他的喜好,也算赔了面子。
两人顺着街边往前走,谢清辞眼角余光微侧,瞥见街边摊子阴影里,有个身影飞快地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