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舷窗。
那轮硕大的圆月,已经占据了窗外三分之一的空间。
月亮表面遍布着伤痕般深浅不一的陨石坑,在这些伤痕之间,“生长”着数座类似高塔一样的建筑,它们以一种不自然的放射状分布在月亮表面,看起来似乎就是那些传说中的“终极武器”。
——月亮会无差别的攻击所有贸然靠近它的“移动物体”。
它非常不讲道理,而最令人恐惧的是,除了皇帝……可能还有额尔德木,没人知道月亮是怎么做到的。所有接近它的“移动物品”都像是由玻璃制作的脆弱产物,在靠近到一定程度后,就会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壁,裂成再也拼不回去的碎片。
游猎舰减速直至停止,那艘假惺惺跟在四人身后的撕咬舰也不约而同地停在了“虚空墙壁”之外,谨慎地不再继续前进。
“卡尔纳通讯请求。”派恩突然提示。
“挂断。”方载紧盯着窗外的“月亮”,果断回绝。
这时候来电无非是督促他们拿出接近月亮的方案,给他们施压而已,方载现在并没有应付他的心思。他的神态依旧,除了有些苍白之外,连呼吸频率和心跳速度似乎都没有改变。但仔细观察的话,却会发现他的额角有些不明显的反光,那是生理性的,无法被克制的冷汗。
“你们……”他从月亮上收回视线,看着另外三人,最后一次询问,“确定要和我进去?”
“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像话吗?”萧承笑骂,他已经将手握到了操作杆上,似乎只要方载一个点头,就开始全力推进。
方载也笑起来,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有多蠢,已经走到这里了,不论是谁都不可能临时退缩。但……仔细想想,只是因为一段童年记忆推演的可能性,他们就敢跟着自己来冒这么大的险……客观上说,恐怕也很难形容成明智的决定。
但此刻,方载心里却升起一股异样的感受,和曾经那种孤勇前行完全不同的感受。
阿尔塔夫已经走到舷窗前,用手心贴上玻璃,满怀期待地看着那轮巨大到有些渗人的月亮,眼神闪闪发光。
最后,方载将目光落到了北一川脸上,年轻的军雌目光明亮,信任而坚定地看着他,说:
“我们相信你。”
“好。”方载轻轻叩了一下舷窗玻璃,发出了指令:“出发。”
游猎舰尾端喷出一尾细长的蓝色流焰,轻巧的滑进了月亮的领域。
.
预想中的撞击并没有发生。
但在越过那条无形界线的瞬间,游猎舰像是突然闯入了一片粘稠的深海。尾焰毫无征兆地熄灭了,没有任何报警声,因为连动力系统也在一瞬间被彻底剥夺。惯性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飞船没有因急停而把人甩出去,而是就这样违背物理常识地、绝对静止地悬停在了虚空之中。
黑暗瞬间吞没了驾驶舱,只有舷窗外那轮巨大得令人窒息的月亮,散发着惨白的光晕,死死地盯着他们。
“派恩?”方载试图唤醒系统,但并没有得到回应,所有屏幕和仪表盘指示灯全都暗淡,舱内陷入死一般寂静。
“别动。”萧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不需要他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这并不是某种确定的气流变化或者物理感知,大概只是某种被“注视”感觉,像某种古老陈旧的气息,缓慢地扫过了每个人。
北一川发出一声闷哼,白膜回缩,所有的副瞳孔同时睁开。
在他的视野中,空气中震荡着一圈圈无法用已知颜色描述的波浪,它像是膨胀开的泡沫或者云朵,从驾驶室入口开始侵入空间,首先贴合到靠近门口的北一川和萧承身上。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它们并不仅仅是“贴上去”,而是顺着身体结构的起伏蠕动。在看到它的瞬间,死亡便具象为寒意,北一川的五感开始错位,几丁质上传来被刀锋刮过般的疼痛,连体腔液都变得凝滞起来。
周围看不见的“墙”开始挤压,飞船的外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月亮准备清理垃圾了。
尽管明白毫无意义,北一川依然固执地抬起手臂,颤抖着指尖挡在方载身前。但这并不能阻止“波浪”穿过他继续前进,随即,阿尔塔夫也发出了一声呜咽,波浪碰触到舷窗的位置,覆盖上方载苍白的脸,它们爬过他单薄的肩膀,扫过他没有任何外骨骼覆盖的、脆弱的皮肤……然后,突然停住了。
它像是有些意外,原本冰冷的“泡沫们”突然变得急促,它们反复地、近乎疯狂地在方载身上来回扫描,从瞳孔到指尖,从DNA螺旋到骨骼密度。在一个呼吸之后,所有的泡沫瞬间全部褪去,同时“清理”程序的挤压声也停止了。
中控台再次亮起,所有的系统在派恩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开始运行,推进器重新开始工作,游猎舰内部循环再次运作。
“收到导航授权,确认目的地,进入自动驾驶。”不同的参数窗口在操作显示屏上来回切换,最终定格在实时外部监控的画面上,镜头中月亮表面那层伪装的岩石缓缓裂开,露出了底下巨大的、深邃的金属通道。那通道漆黑一片,四周挂满了早已干枯钙化的生物组织,像是一张巨兽风干的嘴,又像是一个等待归人的坟墓。
“收到语音讯息。”派恩突然打开内部音响设备,“开始播放。”
一种比派恩常用的合成音更古老低沉,像太久没有播放的老旧磁带那样充满杂音和卡顿的声音传了出来:
「泰坦防御系统解除。检疫场开放。」
「目标:核心区。引导航道启动。」
「欢迎返航,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