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凉白开一样的风里蜻蜓掠过,长天点缀零星云朵,微风柔和。
几张信纸被叶澜依翻得颠过来倒过去,她按住纸上毛虫一般字迹,称奇:“写得歪歪扭扭,是满文?”
卫临摇头:“蒙文。这是六月前后十七爷寄回的家书。”
叶澜依屏气,这下不敢怠慢,把纸边一道折痕用指腹缓缓熨平。
“找一找宫里有无精熟蒙语的嬷嬷,让她教你读信。”
听卫临说完,她随后向迎喜问起,迎喜眼珠转了三圈,终于搜刮出一个地名:“宁寿宫有位宣太妃博尔济吉特氏,是从科尔沁来的,她想必会说蒙古话。”
叶澜依记在心里,静待嘉时。
这一日,终于等来了她要的大雾。
红墙金瓦,都在雾里褪了颜色,成了一块不接一块的灰白色剪影,单薄可笑。帘幕层层漫遮,人人都是伸手徒见五指的半瞎,猫的耳力此时帮了大忙。一身宫女服,几只伶俐猫,她如雾漫进紫禁城各处角落。躲闪,穿梭,腾挪,呼吸间尽是水汽。久旱的植物喝饱了水,久违的充盈近乎自由。
宁寿宫前落叶足有一寸厚,去年秋天压叠着前年秋天,踩下去先脆后韧,厚实。
寻得宣太妃居所,进殿禀明事由,言称是长春宫宫女,宫中主位娘娘薨逝,存留信件少许,有一封蒙文所写家书,不敢贸然处置,望太妃辨认一二。
宣太妃久不闻人语,又被问及家乡话,喜不自胜,乐意相帮,但其年逾六十,眼睛实在不好,看不清纸上文字。这却不难,叶澜依寻个矮凳坐下,一笔一划将纸上符号比照着描在太妃的手背、膝面……
一来二去,不但读懂了信,就连与太妃用蒙语简单交谈,亦不在话下。
趁叶澜依又去宁寿宫,阿绿敲门将进保敲出来。
“我问你,苏公公久侍君前,继位人选,他是否略知一二?”
“你问这干嘛。”进保警惕地上下扫她两眼。
“你只说我料中没有。”阿绿伸出四根指头,进保连忙将那个“四”按下去。
“算你厉害,一猜就猜到啦。”
“我想着也是,熹贵妃没那个心气……”她把后半句吞回肚里:有这心气的,才办完丧。
进保待她无话,又要合门,再被阿绿拦住,听她故作娇声柔柔求告:“山长,学生有一事相求。”
“你要死啊!”进保抖掉鸡皮疙瘩,咳一声,捏起清高的一昂首,“说事。”
“求您通融,让御前近侍太监暗中截留御笔,我只要八个字就好!”
“……什么字?”
她便一字一顿,珠落玉盘。
“你疯了!”进保吓得肠子都要打结,他几乎一瞬就拼出了那句话,也立刻明白阿绿到底要做什么。
“若她那晚遭剑刺死,你我才真是要发疯了。”她眼里亮晶晶烧着光芒,浮在铅灰眼圈上,焚烧过后灰烬里的火星,“总要见真章的。甄嬛若再敢轻举妄动……那就玉石俱焚。”
皇帝勤勉于政务,字纸如山,找几个字并不难,寻句摘字,不多时就凑齐了八个字头。进保看阿绿将纸片上小字描摹在一张纸样上,一颗心跳得毫无章法。
“你别呆看着了,去,我桌上那个长盒里有采月姐姐寄来的吃食,你先垫垫。”
采月回济州后,给阿绿寄来耿饼、长生果和金丝枣。描好纸样后,她便坐过去,和进保一同将最后一点牵挂吃完,摸着平平无物的盒底,阿绿说:“算是离开的兆头吗?”
进保碾碎手心的果壳。
采月写信给她,说有算命先生算出,惠妃娘娘一直记挂熹贵妃,欲要下界一见,需专人刻下一副卜板,往熹贵妃居所焚烧,且不能烧尽,烧剩的卜板务必深埋土里,可通鬼神——至少阿绿是这么和叶澜依说的。
为慰亡灵,叶澜依按照纸样刻好卜板,趁夜潜入永寿宫。此地自从玉福晋事发后一直冷清,简直到了荒废的地步。拨火时她想,不知五成叔投胎了没有,有没有找鬼差问一问,看她女儿有没有下落呢?
繁星璨璨,一动身,满眼银花散乱,恰似漫天烟火。一路仰头吃着风回去。
卫临一见她回来,紧张站起,忙把满桌书页合起。
“哎!藏什么!”
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尽是数字。叶澜依按住账册,揶揄着点他:“碍着卫院使做账了……说吧,贪了多少。你不像贪财之人。”
“我是替别人贪。”
“都这么说。”她倒不大在意,“你就是替他省了,他也就拿去吃丹修园子。”
他还差一笔账目算不明白,叶澜依说:“这有何难,我帮你验一遍就是了。”
真让她逮住了一个数算得不对,穷追猛打,他左一个累着了右一个睡晚了,匆忙撕掉那一页重写,反正不认。叶澜依夺下纸来,揪住这个错高兴了两三天,把项链上一个指甲大小能开合的西洋吊坠盒拆下来,在里头搁上这个错数,让阿绿给她改到手链上。
手链还是当时小艾没走时大家一块做的,从黑豆到象牙天南海北一锅烩,春禧殿人人都有一条,阿绿将改好的手链交还,还白送给她两大颗眼泪。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叶澜依忙给她塞手绢。
“……我出宫的日子到了。”
“这哭什么,是大好事呢!”
将她脸颊肉捏起,捏成一个微笑的形状。
卫临听说阿绿要出宫,特来见她,两相寒暄后,阿绿抬手抚着架上鹦鹉,状似无意念起:“天边心胆架头身,欲拟飞腾未有因。万里碧霄终一去,不知谁是解绦人。”
卫临听懂诗中试探,一笑,说他早有打算。待人走后,阿绿轻声唤道:“出来吧。”
进保走出来。
“我说他必有后手,不会放姐姐不管的。你白着急什么?”
“你什么时候走。”
“别岔话,先和我起誓,不许坏事,不然我就和粉彩一样长留宫中……”
粉彩听见有人叫,望一望,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