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呀。”

“……我这话不是在表达疑问。”

“就是没有问题。”水青想了想，认真地回道，“你觉得不对，只是因为你认为恋爱、结婚是人生大事，但我不这么想。如果因为情感问题占用太多时间、太多思绪，不能全心全意地写歌写诗写剧本，我会比失恋三百次更难过。”

唐万里眉头拧紧，努力理解这个观点。长久的沉默之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如果拿恋爱当消遣，爱情和其他消遣的玩意儿就没区别了……”

“爱情的神圣性，本来就是人赋予的。”水青笑着回道，“既然我不需要也不想要神圣隽永的爱情，我就应该收回它的光环，再把光环放到我认为值得的地方。”

“……”唐万里摊开左手，右手握拳砸进左手掌心，“居然完全说不过你……”

“各抒己见就好，不需要说服谁。”水青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光环配置法，自己喜欢就行了。下一个话题——”

“下一个话题——”唐万里也跟着重复。

“聊什么呢？”水青问，“我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什么可供闲聊的话题。”

“我想想……”唐万里低头思索了几秒，“其实，我还真有个想跟你聊的话题。”

他这么说着，刻板地抬头，再缓慢转头看向水青。不像临时起意，像蓄谋已久。

“你，您说。”受空气中弥散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影响，水青敏锐地换了个敬称。

“我之前看到你在颁奖典礼上说的话……”唐万里说了个开头，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才断断续续地继续往下说，“那天，我刚处理完一个，一个案子……时不时就会有这样的事……有人死了，看着像自杀，我去调查……发现那人真的是自杀……”

“那天是早上发生的事……我花了一下午处理完案子，在单位吃完饭，回家打开电视……正好看到你在说患情绪病的比例又涨了……”

唐万里又叹了口气，好像一提起这个话题他就有叹不完的气。

“你知道，我们的医疗是全免费的……我们也很清楚心理咨询的性质比较特殊，不是咨询师专业能力强就可以解决问题……所以我们也有规定，心理咨询只要觉得不适合就可以一直申请换咨询师、换环境……”

“我们对于情绪病的科普，从五岁，从小朋友们可能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就开始了……他们不会不知道遇到这样的情况要去看医生……”唐万里又停了一会儿，“那些……即便如此，依然决定离开的人……”

“我们的社会，为什么会让他们这么失望呢？”

“我怎么知道。”水青说着，离开座位去旁边拿了瓶橙汁递给他，“别难过啦，不是你们的错。”

唐万里拧开瓶盖，像要干了这杯酒似的，一口气干了半瓶橙汁。

“也不是我在颁奖典礼上批评的那些同行的错。”水青接着说道。

“我知道……我也没有怪他们的意思……”唐万里慢慢吞吞地说，“我就是想不明白……”

“你当然想不明白，人和人之间是无法完全互相理解的。你想理解的甚至是一个极度另类的……结果。”水青拿起自己的水杯，也喝了小半瓶水，“一个……一生所历之事叠加起来，也许有千千万万个理由，才终于决定的结果……就算你为此撕心裂肺地难过，也不能认为自己可以完全理解他们。”

“你真的很理智。”唐万里苦笑，“可我就是忍不住要去想……”

“你当然可以去想。”水青打断道，“我只是在跟你说，你不用因为无法理解他们而难过。因为你本来就不应该能理解，如果你能完全理解他们，那只可能是你见鬼了。”

唐万里看着他，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最想要的，无非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非死不可，然后往他们不去死的方向努努力。”水青把水杯递出去，让工作人员帮自己再接点水，然后转头问他，“我没说错吧？你就是这个意思。”

“对……”唐万里木讷地回答。

“这个方向没有前途。你其实很清楚这一点，只是被情绪蒙蔽，不愿意松手而已。”水青接过水杯，对工作人员道了声谢，又继续对唐万里说道，“我们的社会已经很完美了，该怎么继续完善你们本来就有计划，按原计划继续下去就行，想这些除了增加你自己的心理负担，起不到任何作用。”

说着，他还吐槽了一句，“你又不是小说家，对这种事情绪这么充沛做什么，自找苦吃。”

“可是……”

“没有可是。”水青蛮横地再次打断他的话，“不管你们做得有多么好，这个社会一定存在决定要去自杀的人。因为一定有人的处境不是他想要的处境，因为我们这个几乎完美的社会一定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的社会。这是无法调和的矛盾，不是靠几个心理咨询科或者精神科的医生治疗就有用的，咨询师提供的是治疗和宽慰，不是洗脑。”

唐万里沉默了很久，“可我们已经尽力了……”他这么说着，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你们做得非常好，所以我们的社会很完美，完美到只有用显微镜看才能说只是‘几乎完美’，这是奇迹一般的成果。”水青拍了拍他的肩膀，紧接着话音一转，“但对于因为某些原因对它不满的人来说……这才是最糟糕的……”

唐万里怔怔地看着他

“最糟糕的是……无从责怪。”

“……”

水青单手倾斜水杯。稍微推远，让唐万里能看见透明水杯内倾斜的水面。

“一滴水落在一片油里，油没有错，水也没有错。可如果这滴水想要完全融入这片油，就必须把自己打碎，变得不像水，像油才行。对于水来说，汽化的那一刻是死，决定变成油的那一刻也是死……说到底，谁都没有错，只是不相融。”

唐万里再次陷入沉默，他沉默得一次比一次久。良久，久到弹幕都怀疑他要哭出来了，他才吞吞吐吐地问：“就没有活下去的方法吗？”

“有。”水青干脆地回答，“行尸走肉，生不如死。你就别提这种让人家为难的事了。”——不能只顾你一时的高兴呀。

唐万里皱着眉，好几次想故作轻松地松一口气，但失败失败再失败，好半晌还是一副苦脸。

“想要不痛苦地活下去，当然也有办法……”水青观察了他一会儿，缓缓开口。

“什么办法？”唐万里急切地问道。

“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不想相融就行。”水青晃了晃水杯，看着斑驳的气泡说道，“只能和自己待着，那就自己待着好了……再说了，这么大一片油田，说不准哪天就遇到另一滴水了呢。”

“接受现实，再寄希望于未来么……”唐万里若有所思。

“这是那些人应该想的事，你思考个什么劲儿。”水青失笑道，“你要真想从所谓的‘答案’入手，这种答案，我随随便便就能给你提供一箩筐。”

“？”唐万里疑惑地看着他，“比如？”

“比如——假如我是那滴水，我就一直在油里待着。只是待着，不浪费力气去找其他的水。因为作为这片油里唯一的水，我不是为了这片油，或者为了另一滴可能存在的水而活的，我要为自己而活。”

“你这种性格当然没问题。”唐万里撑在桌上，突然抬手握住饮料瓶，一口气把剩下的半瓶橙汁喝完，“性格、自我开解都可以解决眼前的危机，可是真正的矛盾还在那里，还是没能得到解决……”

“谁说不能解决？”水青立刻反驳。

“啊？”

“一直等，等到这片油变成一汪水，这滴水不就能融进去了。”

唐万里眼睛一亮，为靠谱的同伴提供了答案这件事本能的雀跃。但他突然发现自己无法理解这个答案，于是握着空饮料瓶，呆呆地愣在原地。

“等到那个时候——”水青接着说道，扬起一个颇具恶趣味的笑容，“想死的就是漂在水面上的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