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刮目相看。
这世上,有一种心情是怎么都掩藏不住的,那就是“心悦诚服”。观众席,好些人的表情都给何仙芝看爽了!尤其是唐筝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惊讶,简直让她爽到头皮发麻。
这一刻,这七天不眠不休的找资料,打草稿···所有的付出在此时都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何仙芝满意勾唇,收回视线,更加全神贯注地盯着张娘子准备应对她接下来的反击,没想到身旁锣声响起,这一环节结束了。
何仙芝愣了一下,颇为遗憾地转身回座位。
接下来轮到张茹萱论述。
其实节奏到这儿,形势已经对张茹萱很不利。
首先在场之人,不是皇族就是士族,她们天生站在云端,是士农工商制度的绝对受益者,要让她们对张茹萱产生共鸣,很难。
再者,今天何仙芝的发挥,简直有如神助,毫无死角。不管是开场陈词还是问答环节,节奏、观点都牢牢把握在她的手中,哪怕观众席偶尔被张茹萱的辩词带跑偏也很快会被她拉回来。如果这是结辩,毫无疑问,何仙芝几乎全票支持。
张茹萱心态本来就不如何仙芝,现下局面一边倒,压力对她来说是成倍增长,如果她不能挺住,那接下来等着她的是山崩一样的结果。
——这一认知,不止观众席知道,张茹萱自己也心知肚明。
顶着台下那些看好戏一样的眼神,张茹萱遏制不住地升起一股后退的冲动,脑子里无数个声音在冲她尖叫:赶紧跑,立刻消失。
那一刻心神巨荡,理智摇摇欲坠,一双眼几乎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看向了第一排最中央。
然后落入了古井无波的一双眼。
极致的冷静,极致的漠然,好像天地间没有什么能动摇它。
张茹萱突然就定住了。
所有的杂念在顷刻间消失无踪,只余下一个念头:我要说!我得说!
商人的公理正义,她这些年的困惑不解,今日全部要辩个是非黑白!
张茹萱走上前,飘忽的目光突然有了方向,她将那些看好戏的目光一个个顶了回去,直到她们不好意思地笑笑,收敛眼神,张茹萱才微微一笑,看着最中间的那个人说:“我从小听着一个故事长大,这个故事听多了,慢慢的它就变成了我心中的执念。”
“武德三十年,因为家中产业遭人侵吞,一家生活无以为继,为了子孙计,我祖父破釜沉舟,将最后一点积蓄全部兑换成了茶,带着我大伯、我爹、三叔并四十二个族人组成商队前往高昌。同行的还有刘伯伯一族三十六个青壮年,按理说,七八十人的队伍,已是这条路上少见的大商队,一般人不敢轻易冒犯,但8个月后,七十八人,只回来了三十个,连一半都不到。”
“甘州遭遇路匪,死了5个,重伤9个,及至玉门关,伤重的9个又有3个因为天气炎热,救治不及,伤口化脓而死。”
“出了玉门关后就是八百里大碛,沿途除了五座烽燧,全程无水,所以商队不能偏离烽燧线,否则错过水源,必死无疑。我祖父一路提心,谨慎慢行,每到烽燧,不惜重金贿赂守军,只为取到足量泉水,可——一场黑风暴就让他们损失了十六个人,5头骆驼,并四成物资,黑风暴后,因为地形地貌全然改变,毫无参考,一行人迷失在戈壁滩,水源缺失,体力不济,商队再次损失10人。最后,剩下的四十四人靠着骆驼才从那片魔鬼戈壁侥幸逃出。”
“此后一路还算顺利,可,就在他们抵达伊州的第二天,我祖父抱愧而逝,临终遗言:将他就地安葬,他要一直守在这里,守着那群迷失在大漠,无法回家的孩子。”
张茹萱说到这里已然说不下去。她泪水盈眶,双唇颤抖,虽然倔强地没有流下来,但谁都看得出她的伤心悲痛。
这一刻,全场默然。不管过去多少龃龉和偏见,此刻都尽数冰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