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坐山问不出什么,走过去伸手把闻野手里的杂草抽出来,转身要走。
闻野:“不留下吃饭吗?”
祁坐山:“大可不必。”
夏台的饭不需要灵石,闻野很满意这点,等祁坐山要走出去时,又问:“为什么拿走我的草?”
祁坐山说:“不是让我问草?我去问问。”
闻野轻轻蹙起眉。
祁坐山原就是想看闻野不高兴,学宫安安稳稳多年,闻野刚入门就闯祸。外舍学生集体攻击内舍学生的事举世罕见,他从外城赶回来,询问原因,闻野又没心没肺,嬉皮笑脸,回答避重就轻,不知悔过。他瞧见闻野不开心了,走回去,把草重新插到闻野的脑袋顶,“想改制,为何不说?”
闻野没抬头,低着脑袋:“不算。只是纠正学宫内不良风俗。这也要与师兄说?”
只说想说的,只听想听的。
闻野看着温顺,为人行事却和傲慢的君主没什么区别。
祁坐山盯着闻野的发顶,在想宫主会不会后悔收徒,“整个学宫乃至九州,我是除师父以外,唯一拿着宫主令的。还不够?”
闻野装模作样说:“师兄管的事真多。”
祁坐山呼他脑袋,闻野闷哼一声,一把捂住脑袋,不满道:“祁坐山你就欺负师弟师妹吧。我哪里说错了,你管的事不多?什么破事都要你管,外城搞事你要管,我们斗殴你也要管。应该管这些破事儿的人都去哪了。等师父回来了,我就要告诉师父你欺负人!”
若不是闻野如此孩子气地控诉,祁坐山还当闻野是在给他上眼药。
他被吵得脑仁疼,“说话就说话,别嚷嚷。”
“哦,那我不说。”闻野捂着头,爬起来去趴榻上了,背对着祁坐山,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祁坐山沉默许久,盯着闻野撅着的屁股,忍住一脚踹飞的冲动,告诉自己这是野生师弟,不能打,容易打死,“我又没说你做的事错了,生什么气?”
闻野奋起,抓着枕头砸他脑袋:“你打我,你身为师兄,打师弟!”
对祁坐山来说,这点力气其实不疼。他沉默下来,怀疑自己方才真没控制好力道,头疼地按了按额角:“……夏台的饭不好吃,想吃什么,我给你带过来。”
闻野偏头:“真假?”
“真。”祁坐山说,“给你带饭,你好好与我说话。”
闻野说:“我想吃面,不加辣。”
天书叹为观止:“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闻野:“骨气能清蒸,还是能红烧。”
另一个房间。
薛溪、公孙齐和夏子晋被分到了一起,三个人面面相觑。薛溪因口吃,安静坐在角落,不言不语。夏子晋和公孙齐各占据一边,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公孙齐不是会忍耐的人,但在学宫待这寥寥几日,受到闻野影响,脾气收敛了些,没有主动吵。夏子晋则是觉得,若是主动开口吵架,后面在夏台里打起来了,不占理。他又去看默不作声的薛溪。
在他的印象里,天照都城中薛溪与公孙齐臭味相投,平日不思进取,最爱游街走巷招猫逗狗,三天两头就要跟姬方止闹个不痛快。现下倒是变了不少。
薛家没了的事,说什么的都有。
夏子晋对此内情一无所知,正好闻野不在,他琢磨着怎么开口:“薛溪,审判院和仙盟一直没动静,你薛家是不是得罪过仙盟的人。否则早该找你问话了。”
薛溪不知听到哪个词,看过来。
夏子晋继续说:“你应该知道的吧,像世家灭族这种大事,仙盟那边有权管的,你流落在外跑来瀛洲,这么长的时间,审判院和仙盟一点动静都没有。你没有想过原因吗?”
薛溪自然是不懂这些的,或者说,每一个在世家庇护下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少爷都不会关注这些。
公孙齐终于出声:“夏子晋你改姓薛了?这么想知道薛家的事,怎么不亲自死了问问。”
夏子晋噎住。
薛溪抓了一把头发,耷拉下脑袋,什么都没说,却因为夏子晋的话,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薛家是商人出身,与其他术士世家不同,更偏向是用钱砸出来的修仙路。族谱里唯一一个契合度高于八十的就是薛溪。
测出契合度那日,他还小,娘亲蹲下身,摸着他的脑袋说不许十九岁前修习。
他站在圣石前,思索着过几日要与玩伴学习骑马射箭,没放在心上。视线一扫,看到了前来薛家做客的术士,背后站了个少年,冷眼看过来。
娘告诉他,那是宗承安。
北轩宗家的长子,比他大四岁,再过三年就要入学宫修习了。
薛家有没有得罪过仙盟他不清楚,但他清晰记得自己得罪过宗承安。
“薛溪?薛溪!”
薛溪回过神,公孙齐在一旁扒拉他,“夏子晋都骑头上来了,你还忍什么,这贱人就知道瞎说,一个姬方止的跟班,有什么脸。”
夏子晋耳朵尖,听得清楚:“公孙齐,你够了。”
公孙齐立刻起来攻击,嗤笑一声,反问:“够什么够?哪句话哪个字说的不对?”
薛溪抹了一把脸,不想吵。自从薛家出事,面对口角之争,他实在提不起斗嘴的兴趣。若是过去,他不仅要吵,还要记着哪边吵赢,好下次报复。他掀起眼皮,盯着夏子晋,半晌,只说了两个字:“恶心。”
说完,也不管剩下两人是何反应,偏过头,安静去想自己的事。
“你说我恶心?”夏子晋不知被哪句话刺激到了,“薛溪,但凡是天照人都知道你曾经有多嚣张,现下不还是像条哈巴狗似的巴结闻野!不就是觉得他能庇护你?你说我恶心,呵,那你又算什么?没有薛家,你能干什么?离了公孙齐和闻野,不就是一个废物,一条路边野狗!”
“夏子晋!”公孙齐一把掀翻了桌子,砰一声,“说恶心,谁比得过你啊?!我看整个学宫数你最会巴结人,就喜欢捧姬方止的臭脚!”
公孙齐一点就炸,一发火就停不下来,非要把夏子晋说得羞愧难当才肯罢休。偏偏夏子晋又不是会羞愧的人,被骂得面红耳赤,也叫骂起来。
两个人你一嘴我一嘴,彻底停不下来了。
薛溪叹气,默默捂住了耳朵。
*
公帖上关于闻野的帖子短时间刷了几百条。一日只过了一半,已经多出快八千的新帖,关于闻野的占了一半。
一方面此事确实少见,一方面正值选课,平日在外历练的内舍弟子回了学宫,人多。有人琢磨着怎么跟闻野下战帖,好正大光明打一架,苦于闻野尚未开始修习,拿他没办法。有人则是更关注学宫如何处理此事,怎么安排不择手段抢到课的,怎么安抚不满的内舍弟子。
也有关于祁坐山的帖子。
他白日里从外城赶回来,在众目睽睽下寻闻野。不少弟子在课上激情讨论祁坐山会怎么收拾新师弟。
在公帖上被猜测会被闻野打残废的祁狗买了一份拌面,提醒道:“不加辣。”
凌旭尧特意和他约饭,只为看热闹,“惊喜吗?”
祁坐山瞥他一眼:“惊喜何在?”
凌旭尧抛给他录音石,他接住,靠近耳朵,听到其中传来乱七八糟的声响。
——“你他妈到底谁啊。”
——“天上的雄鹰,草原的野狼。”
——“……我还学宫的看门狗呢。”
——另一个弟子远远就听到了这一声,喊:“那不行!祁狗才是!”
祁坐山眼角抽了抽,把录音石抛回去,支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公帖,“宣三怎么不一起来吃?”
“他给从枝送饭去了。”凌旭尧说,“不是去了一趟夏台,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