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先落到眼前的不是天光。
是纷纷白雪。
视线从模糊中挣脱出来,姜辽发现自己站在个偌大的庭院中央。
院旁的梅树被积雪压弯枝桠,“啪”折断一枝,雪团全滑落到树下呼呼大睡的年轻人嘴里。
年轻人一个激灵睁开了眼,慌忙擦去嘴边的口水,噌地站起身,看见姜辽才松了口气:“头儿!你来啦?”
“又睡。”姜辽拿刀背拍他一把,“反正这会儿清闲,干脆回房里睡去。”
梦里说话总是这么自然。哪怕不知道身处何处,哪怕根本不知道对面是谁,也能像多年旧识一般随意交谈。
“当真?”
“你说呢?”姜辽斜睨他一眼,“当值期间打瞌睡,也不怕被其他人看见了笑话。扎一个时辰马步去。”
“啊……又是一个时辰?我昨天刚练过一个时辰!”年轻人沮丧起来,抱着头哀嚎不止,姜辽忍不住想踹他一脚,就见他忽然舒展了眉眼,目光越过姜辽肩头,笑嘻嘻地挤眉弄眼,“救星来了!”
说完,年轻人毕恭毕敬朝着姜辽身后行了个大礼,接着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参见殿下!卑职不打扰你们叙话,这就告退!”
“谭回!”姜辽唤道,想叫住年轻人。
名字出口的瞬间,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临水台旁那被一劈两半的身影,还有那个只说了一半的姓名。
谭回……原来他叫谭回。
姜辽默念这二字,瞧着年轻人连跑带跳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让他去吧。”
沉甸甸的披袄搭在他的肩上,貂绒蹭过脖颈,姜辽嗅到一股清冽的香。
“你身体不好,来这里做什么?”
“来同你一起赏雪。”华服男子笑意盈盈,走到姜辽身侧,却未看他,抬手去接飘落的雪花,目视着它们在掌心融化,“京城许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粉雕玉砌,真是可爱。”
“雪大可不是什么好事。无道那些疯子愈发猖獗,这样的天气,正是他们为非作歹是大好时节。”
“你呀,总是执着于此,终日劳碌于替百姓除掉祸患,却不知自己周围的人心险恶,叫我这个做朋友的,如何能安心?”
那人轻轻摇了摇头,雪水从他指缝间流下:“你知道吗,近来朝中有了些声音,是关于你的。”
雪下得更大了,飞旋的雪花刮过脸颊,竟有些刺痛。
“清者自清,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姜辽望着那一树寒梅,在朔风中颤着,却开得热烈,似要燃尽这片素白。
“可是我在乎。太干净的人,总有不怀好意者想要将其拉入泥潭。身居高位时一呼百应,一朝跌落,便是墙倒众人推。”
对方轻叹一声,比冰雪更为寒冷的手,紧紧握住姜辽。
姜辽觉得一股寒意透进了骨血中,而庭中风雪也翻涌得更厉害了。
“我经历过,知道这种感觉有多痛苦。你是我唯一的挚友,我不希望你也……”
对方未把话说完,忽然松开手。
漫天飞雪鼓动着他的发丝,朔风撕扯着他的衣袍和身躯,倏忽间,只剩下纷纷扬扬的大雪,打着旋儿从姜辽身边散开,融入满庭白茫茫。
“等等!”
他伸出手,想要在对方消散前抓住他,可留在指尖的,只有一片从枝头飘落的红梅瓣。
为什么……为什么想要铭刻在心的那些面孔,永远都看不清晰?
“恩人,恩人,醒醒!”
有人摇着他的肩膀呼唤他。
姜辽睁开眼,晏守微的脸近在咫尺,双眸满含关切。
他试图站起来,身体却依然沉重。
“能别坐我腿上吗?”
“啊,抱歉,一时心急。”晏守微道,眸中却没有半点歉意,他不慌不忙站起来,“小道刚醒过来,看到恩人的表情很痛苦,实在担心,所以才……”
姜辽四下看看,范卓英和谢逢摊在座椅上,阿黍趴在桌上睡得正沉,嘴里叼着半块猪肘,梦里还嘿嘿笑了两声。
唯独不见薛敬。
“薛镖头和小道差不多时间醒过来,一声不吭地出去了。”看出姜辽在寻找什么,晏守微轻叹道,“得而复失,任谁心里也不好过。”
得而复失……
梦中那瓣梅花又在脑海中浮浮沉沉。
所谓同伴、所谓挚友,都在记忆的空濛之中,化作留不住的指尖浮血,转瞬消逝。
心头莫名一紧,有种缥缈之物从他面前轻飘飘掠过。
是忧伤?是怀念?
他抓不住,任由它远走。
“恩人,你看起来……”晏守微仍在他面前晃悠,甚至又凑近几分,“有心事。”
“我没有。”
“恩人可别想糊弄小道。你的情绪藏不住,都在你的眼睛里了。”
“哪只眼睛?是看着你的这一只,还是被你和苏大夫写上‘替天行道’四个字的那只?”
姜辽反呛他一句,却下意识垂下眸,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恩人发现了?是小盈的主意,小道觉得甚是有趣,就……不对,你在岔话题。小道看得出来,从秣源那一事后,你就一直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