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赋生转头看去,只见施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卫生间的门口,他好像很着急,身上沾着雪水的大衣没脱,连鞋都没来得及换。
“我……”周赋生顺着施塬的目光看向了手上的剪刀,顿时明白了什么,“我只是剪头发。”
施塬走进卫生间,抓住了周赋生的左腕,他抓的很用力,几乎有点像是在捏他。
“刚刚喊你怎么不理?”施塬问。
“没听见你喊我。”周赋生有些无辜。
施塬这才注意到周赋生没戴助听器,他抓着周赋生手腕的手稍稍放松了些许,却并没有松开,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腕内侧的伤疤。
“明天去理发店剪,”施塬说着把他手上的剪刀拿了过来,“好不好?”
周赋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着他说:“你是不是很怕我做什么?”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施塬轻蹙着眉,“我只是有点担心……我怕你伤到自己。”
一时沉默,周赋生叹了一口气,随即抬起了自己被攥着的手腕,施塬却没有松手,连带着他的手也跟着抬了起来。
周赋生把手腕内侧对着施塬,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你可以吻一下我的手腕吗?”
施塬愣了两秒,目光落到了周赋生手腕内侧的伤疤上,他并不知道周赋生为什么忽而提出这么一个突兀的要求,却也没有拒绝,他偏过头去,把唇贴在了周赋生的手腕内侧。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赋生皮肤上凸起的纹路,一共三道,深浅不一,心疼的情绪漫上心头,他闭上眼睛,唇瓣辗转,将那三道伤疤一一吻过。他想起周赋生写给他的情话——他仍然认为那是情话——请让我舐吻你的伤疤,于是他张开嘴,动作温吞地加深了这个吻。
周赋生却在感受到湿意时向后抽了一下手,羞赧道:“你干嘛……”
施塬抬头看向周赋生,说:“不是你让我亲的吗?”
“那我也没有让你……”后没几个字周赋生是咕哝出来的,他耳根泛红,脸颊也有些发热。
他不自在地舔了一下唇,实在招架不住施塬满是深情的眼睛,咳了一声说:“是让你……吻我的心跳。”
心跳要怎么亲吻呢?施塬看了一眼周赋生的心口,重又把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他没有犹豫,再次低下头,吻上了周赋生的脉搏。
清晰的搏动自唇瓣处传来,有力的心跳震动着他的双唇直达心底,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和周赋生的心跳在同一频率。
“施塬,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周赋生感受到施塬的双唇从温凉到温热,自己因心动而怦怦直跳的心率正不遗余力地传达给对方,他已经毫无保留,“我说,你赋予了我第三次生命。”
周赋生放下了手腕,施塬也随之松开了手,他一直看着周赋生的手垂到了身侧,才抬眼对上了周赋生的目光。
“我怎么舍得弃你而去呢?”
在施塬听来,这仍然是一句极尽坦诚的情话,很难说这不是周赋生说来哄他的,毕竟当初说出这句话的人第二天就上演了一出速度与激情慷慨赴死,可是此时此刻,施塬过度紧张的心绪还是奇迹般的被周赋生抚平了。
他相信周赋生是真心的,他更不可能去质疑他的真心。
施塬向前走了一步,很想抱一抱周赋生,然而他身上裹着初雪的寒气,并不适宜拥抱。
周赋生看出了他的踌躇,主动凑上前抱住了他,一手伸进他的大衣环住他的腰身,一手抬起抚上他的后脑。
“施塬,你没有感受到吗?”周赋生说,“我在好好活着。”
施塬把周赋生裹进了大衣里,将他紧紧搂进了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嗯,我知道。”施塬偏过头在他的颈侧蹭了蹭,温热的皮肤带着属于自己的气息,“我知道你爱我。”
周赋生笑了一声,说:“是的,我很爱你,不过……”
不知道周赋生为什么要在这句话后面加个转折,却又诡异地停顿了一下,施塬闷声道:“不过什么?”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周赋生问。
施塬说:“你说。”
“你分得清幻想和现实吗?”周赋生说,“我之前就告诉过你,日记里的我,并不是真实的。”
“你觉得呢,周赋生?”施塬反问道,“可是我见过你所有最真实的样子。”
“比起日记中的你,我更先认识的是你的眼睛。”
那双露在绷带外的眼睛、头盔玻璃罩后的眼睛、帽檐下和口罩之间的眼睛,甚至是那双隐藏在缭绕烟雾中的眼睛……相遇重逢又错过的九年里,他总是沉默,可他的眼睛却在宣泄,浅瞳色的眼底所蕴藏的是那样惊心动魄的情绪,直到多年后在刀光血影里的那零点几毫秒的对视里,施塬才恍然读懂了他的弦外之意。
于是乎情意潮涌,爱意澎湃。
“你会用刻薄伪装自己,可你的眼睛不会说谎,所以你心虚的时候从来不敢看我,”施塬直起身体,垂眸注视着周赋生,“我在日记里读不到你的眼睛,但我对你的感情,从你愿意与我对视开始。”
“你说,我能分得清我喜欢的是过去日记里的你,还是现在被我实实在在抱在怀里的你呢?”
最后,施塬重新把定义权交还到了周赋生的手里。
周赋生望着施塬没有立即回答,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了好半晌,周赋生才轻声吐出三个字:“想亲你。”
施塬笑了:“那还等什么?”
于是周赋生仰起头,克制地在施塬的唇上亲了一下,紧接着他放开施塬后退了一步,拿起搁置在洗手台上的剪刀,看着施塬说:“我可以给自己剪头发,也可以给你剪,要吗?”
“周工改行当托尼了吗?”施塬笑着调侃道。
周赋生眨眨眼睛,说:“不可以吗?”
“当然。”施塬说。
周赋生顺利给自己剪了头发,又顺便给施塬也当了一回专属托尼,不得不说周赋生的手艺已经相当纯熟,虽然剪不出什么花样的发型,但修理短碎发绰绰有余。
洗完了澡时间还早,周赋生躺在客厅的沙发里边玩音游边等施塬下来,茶几上摆着一幅散乱的拼图,这就是他们今晚的娱乐活动。
施塬下来后两人就盘腿坐在地毯上,肩挨着肩开始拼图,茶几边的小音响里放着轻音乐。
“我明天回家了,”周赋生说。
“我明天休息。”施塬转头看向周赋生说。
周赋生手上的动作不停,问他:“那你有什么安排吗?”
施塬放下了手中的拼图碎片,说:“和你约会。”
“嗯……”周赋生点头,“听你安排。”
“周赋生。”
“嗯?”
“你搬到我这里吧。”施塬说,“还有易拉罐。”
周赋生的手一顿,既而摇摇头说:“还是不了。”
施塬默了默,问:“为什么?”
“如果顺利的话,我明年要出去读研,”周赋生的目光仍然在拼图上,“……我会不习惯。”
施塬继续问:“不习惯什么?”
周赋生把手里的拼图摁到底板上,看向施塬说:“你明知故问。”
“所以,你要因为明年下半年去读研,放弃上半年和我在一起吗?”施塬说。
这话乍一听周赋生都没绕过来,他不禁想:我是这个意思吗?
周赋生重新拿起一块拼图碎片,低头看着底板说:“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施塬听出来这句话很明显是在拒绝进一步发展的意思。
施塬没有立即接话,一边挑拣着拼图碎片,一边思索着怎么说才能顺理成章地把人哄过来。
几分钟的沉默过后,施塬垂眼盯着面前的拼图底板说:“你是不是没想过和我有未来?”
“我……”周赋生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连哄我的话都懒得说吗?”
施塬的语气似乎带着失望,周赋生心头一跳,他放下了拼图碎片,侧过身面向施塬说:“不是,我只是……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你承诺,我不想哄骗你,也不想欺骗我自己。”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这个时候承诺再多都是空口说白话,”周赋生一字一句解释着,语气甚至有点语重心长,“我拿不出实质的东西,总不能对你说‘虽然我一无所有,但我有一颗只爱你的心’这样不要脸的话吧。”
施塬转过头看他,点头说:“可以。”
周赋生无语了片刻,借用了一个近年来网上风靡的词评价他,说:“你是恋爱脑吗?”
施塬很轻地笑了一下:“可以是。”
周赋生默然:“……这是冤大头。”
“而且,我还欠你钱。”末了,周赋生又补充一句,“我不仅给不了你什么,我还欠你很多。”
“在你心里,我很计较这些东西吗?”施塬问。
“我知道你不在意,”周赋生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手说,“可我不能保证你一直不在意,况且,是我自己心里过意不去。”
“我听明白了,”施塬叹了口气说,“你不是没有想过未来,你是对我们的感情没有信心,或者说,你对我没有信心,是吗?”
周赋生摇了摇头,无法回答,他也不知道是还是不是,他感到很迷茫,设想未来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的贪念,想要无止境地占有,可他还没有能力也没有底气给自己的欲望买单,所以即便他们之间的情感浓度已经达到了下一个阶段,他依然下意识回避,好像只要保持现状就不用面对那些他难以处理的问题。
他不是对施塬没有信心,他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周赋生,你又低头,”施塬伸手用掌根托起周赋生的脸,“看着我。”
周赋生的睫毛颤了颤,慢半拍地看向了施塬。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施塬直视着周赋生的眼睛说,“你想不想和我走下去?”
“你只需要回答我想还是不想。”
周赋生抬起手抓住了施塬托着他脸的手,微微偏过脸,吻了施塬的掌心,视线却直白且坦诚地与施塬对视,他哑声回答:
“想。”
施塬的指尖不可抑制地一蜷,他说:“那你再告诉我,想什么?”
“想和你一起走下去,想和你有未来……”周赋生顿了顿,抓着施塬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终是把压在心底的话倾吐了出来,“想占有你,想让你只属于我。”
施塬忍耐着心头的悸动,声音温沉地一步步引导:“那你是不是应该行动起来?你想要什么,不能只停留在想,只有做了,才有得到的机会不是吗?”
周赋生点了一下头。
“还要拒绝我吗?”施塬看着他笑。
周赋生又摇了一下头。
施塬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周赋生的头,说:“接下来要做什么?”
周赋生看了一眼拼了一半的拼图,把底板往茶几中央推了推,而后一手按着茶几边沿撑起身体,一手拉住施塬的手腕,倾身上前吻住了施塬的唇,贴着他的唇说:“占有你。”
没想到周赋生会忽然吻上来,施塬不由得怔愣了一瞬,按照他预设的轨道,周赋生的回答应该是答应他发出的同居邀请,不知道现在算不算偏了轨。
但都不重要了,施塬抬起胳膊环住周赋生的腰把人圈进了怀里,回应他,加深了这个吻。
沙发和茶几之间的过道过于狭窄,以至于两人的长腿有些无处安放,施塬只好托起周赋生的两条腿将人抱坐在了自己的身上才显得不那么拥挤,然而当周赋生的双腿蹭过他的腰、腹部与腹部相依相合时,两人像是才意识到这样的姿势是多么得引人遐想且令人沉沦。
仿佛是为了任那隐忍的念想发酵,施塬不疾不徐地吮摩着周赋生的唇瓣,从他的唇角又吻上他的颊上痣,再慢慢顺着他的下颌辗转至颈间,轻轻含覆住他的喉结,施塬深知喉结之于人是何其的脆弱,因此他并没有用力,只是一下又一下地啄吻轻舐,于是周赋生的喉结便在他的唇齿间上下滚动,好似在渴求什么,因此需要通过不停地吞咽来缓解。
施塬贴在周赋生腰心的手滑到了他的侧腰,指尖蹭进了他的裤腰边缘,却并没有向下探求什么,他手指摸索到周赋生腰侧凸出的骨头,动作缓慢地在那处骨头上摩挲打圈。
一时之间周赋生已经分不清是颈间的触感更清晰还是胯骨上的触感更挠人,他恍惚想起早晨洗漱时在镜子里看到的斑驳在侧腰处的指痕,一只手握住施塬的肩膀,颤着声说:“施塬……你昨晚,干什么了……”
“你说我干什么了?”施塬反问道。
周赋生实在受不了胯骨上不轻不重的摩挲,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了施塬不安分的手,说:“我肩膀上有牙印。”
施塬抬起头看向他,在他浅瞳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片朦胧的水汽,如同将凝未凝的泪珠。
“我脖子上也有牙印。”施塬说着歪头露出颈侧淡化了许多的牙印,却在迷蒙的灯光下更显暗昧。
“所以你是报复我,咬了我两口。”周赋生倏而一脸正气地说。
施塬其实不是很明白在这样凌乱的时刻,周赋生是怎么用这样一张欲念未消的脸说出这么一本正经的话的,为了保持暧昧氛围该有的温度,他凑上前咬了咬周赋生的下唇,拖长了音调说:“听你这语气,你要和我打一架吗?”
周赋生听完笑了一声,没等施塬反应,推着他的肩膀就把人按倒在地,压在了他的身上,紧接着他抓住施塬的两只手腕举过头顶摁在了地毯上,盯着施塬的眼睛说:“我赢了。”
施塬并不挣扎,温柔地瞧着周赋生说:“嗯,你赢了。”
周赋生俯下身,先是亲了亲施塬的唇,随后在他的颈边闻了又闻。
“周赋生,”施塬略感好笑地说,“怎么又闻我,你就是属小狗的吧,嗯?”
“你换沐浴露了。”
不知道为什么,施塬觉得周赋生语气带了点幽怨,像是想不通为什么明明两个人是先后从同一个浴室里出来的,味道却不一样,如果说这样也是一种占有欲,施塬觉得很受用,对于周赋生给予他的一切,他都乐于接受。
“不是你买的吗,我新拆的。”施塬说,“什么味道你不清楚吗?”
周赋生沉默了两秒才说:“我忘了……我也没用过,第一次买。”
施塬很想顺一顺周赋生的毛,奈何双腕被他紧紧按着,只得作罢,他感到有些无奈:“现在谈这些是不是太冷静了?”
以这样的姿态谈论沐浴露是什么味道真的很诡异。
周赋生目光深邃地看了施塬几秒,进而慢慢松开了抓着施塬双腕的手,滑进了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周赋生没有回答,再次俯下身亲吻身下的人,从唇瓣向下,不留寸余。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近到即便只是一丁点微末的变化,两人都能很清楚地感受到彼此的冲动,只待一方主动打破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