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着牙,把那张鸡蛋饼盛出来,看着它黑一块黄一块的卖相,自我安慰:“没事!第一次!能熟就行!”
他拿起手机,对着教程又看了一遍,决定挑战下一个菜。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
沈聿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他回头,看见顾临站在玄关,正低头换鞋。他今天下了课就去了那个兼职的项目组,忙了一整天,外套的袖口还挽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起来有点累。
他抬起头,看见了厨房里的沈聿。
看见了案板上粗细不一的土豆丝、锅里那张惨不忍睹的鸡蛋饼、灶台上溅得到处都是的油星,和站在一片狼藉中间、手背上还红了一小块的沈聿。
“……”沈聿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开口,“你、你回来了。”
“嗯。”顾临说,“回来了。”
“我、我是在学做饭。”沈聿赶紧解释,“我看了教程!就是——就是第一次,手有点生!下次就好了!”
顾临没有接话。
他换了鞋,走进厨房,绕过案板,走到沈聿身后,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沈聿整个人都僵住了。
顾临的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抱着他。
过了很久,顾临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你不用学会所有事。”
“……什么?”
“我会的,”顾临说,“都是你的。”
沈聿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站在厨房里,手还举着锅铲,被顾临从背后抱着,一动也不敢动。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就是想学”,想说“我不想老让你一个人忙活”,想说“我、我不能老让你照顾我”——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想说的那些话,顾临好像全都知道。
他想起傍晚顾临进门时的样子——外套袖口挽着,领口有点皱,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他今天下了课就去了星河科技园那边的项目组,跟方予安他们赶一个数据模块,赶了一整天。沈聿是昨天听他打电话才知道的,电话那头的人嗓门不小,一句“顾临你再不来这模块就要炸了”,隔着听筒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聿当时想,顾临真厉害,又要上课,又要写代码,又要做项目,还要陪他去加练。
然后他又想,顾临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这个问题他以前也想过,每次都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可今天,他站在厨房里,被顾临圈在怀里,忽然很想问一问。
“……顾临。”他小声开口。
“嗯。”
“你、你觉得我哪儿好?”沈聿问完就想咬舌头,“不是!你别多想!我就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哪儿都好。”
“你敷衍我!”沈聿急了,“你肯定想不出来!我、我这个人,脾气差,嘴巴笨,不会说话,连碗都洗不好——”
“你昨晚洗的碗,很干净。”
“那是你教我的!”
“嗯。”顾临说,“教你的,你学会了,就是你自己的。”
沈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被这一句话堵得死死的,半天没吭声,最后闷闷地“哦”了一声,把脸埋得更低了一点。
“你手怎么了?”顾临问。
“没什么。”沈聿飞快地把手往身后藏,“就、就被油溅了一下。不疼。”
顾临没说话,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过来看了看。手背上红了一小块,没起泡,不算严重。顾临松开他,走到水龙头前,打开凉水,把他的手拉过去冲着。
“冲一会儿。”顾临说,“别揉。”
“……哦。”
沈聿站在水槽前,被顾临拉着冲手,低着头,耳朵红透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得又重又响。他忽然想起周凯说的那句“被照顾不丢人”,想起顾临昨晚说的那句“你当然要依赖我”,想起这一周以来,顾临做过的所有事——煮粥、拖地、收拾他闯的祸、揉他酸痛的腰、半夜把他揽进怀里。
他以前总觉得,他得照顾顾临,才配得上顾临。
可他忽然发现,被顾临照顾着,好像……也不赖。
“顾临。”沈聿忽然开口。
“嗯。”
“你、你别回头。”沈聿的声音闷闷的,“我、我说一句话,你听着就行,不许看我,不许笑。”
“嗯。”顾临说,“你说。”
沈聿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才把那句话说出来:
“被你照顾,其实……挺爽的。”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沈聿低着头,盯着水槽里自己的倒影,恨不得把头埋进水里。他说完了,又后悔了,心想沈聿啊沈聿,你怎么就说出来了,这不像你啊——他正想着要不要补救一句“我开玩笑的”,就听见顾临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从他身后传来:
“早说。”顾临说,“我还能多照顾点。”
“……你!”沈聿的脸腾地烧起来,“我不是让你别笑吗!”
“我没笑。”
“你笑了!我都听见了!”
“嗯。”顾临说,“没笑。”
“你、你还说没笑!”沈聿猛地转过身,想瞪他,可一对上顾临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又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干瞪着眼,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反正、反正你听见了就行!”
“听见了。”顾临说,“记着了。”
“不许记着!”
“记着了。”
“你——”沈聿跺了一下脚,“顾临!”
“嗯。”顾临看着他,眼睛还是弯着的,“我记着。以后多照顾点。”
沈聿被他看得耳朵烧得厉害,转过身,背对着他,把手上的水甩了甩,闷声说:“……那、那你现在,把饭做了。”
“嗯。”顾临说,“你打下手。”
“行。”沈聿撸起袖子,又补了一句,“但是我要学!你一边做,一边教我!”
“嗯。”顾临说,“教。”
那天晚上,顾临做饭,沈聿打下手。
这一次,沈聿学得很认真。顾临炒菜,他就在旁边看着,问东问西:“这个油要放多少?”“这个盐怎么放?”“这个火是大火还是小火?”问得顾临手里的锅铲都停了两下。
“你一下问这么多,我记不过来。”顾临说。
“那我一个一个问!”沈聿说着,掏出了手机,打开备忘录,准备记录。
顾临看着他那副架势,难得地沉默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
“学习!”沈聿理直气壮,“我以后是要承包厨房的人!”
“……行。”顾临说,“你记。”
沈聿认真地记了一晚上。他记了油温、记了火候、记了调料的顺序,还给自己列了一张“明天要练的菜”的清单,写在备忘录最上面,加粗,加感叹号。
吃完饭,沈聿抢着洗碗。
这一次,他没有用钢丝球。他按照顾临教的,先冲一遍,再用海绵擦,杯口轻轻刷,洗完擦干,放进柜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他洗完碗,站在厨房里,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怎么样?”他问顾临,“这次合格不?”
“合格。”顾临说,“比保温杯那次强多了。”
“……那件事能不能翻篇了!”沈聿瞪了他一眼,又低头,小声补了一句,“我、我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嗯。”顾临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你就知道。”沈聿嘀咕了一句,却没再反驳。
他洗了手,擦干,走到客厅,在顾临旁边坐下。
“顾临。”
“嗯。”
“我、我跟你说个事。”沈聿顿了顿,“我以后,家务我会好好学。做饭也是。你教我,我肯定能学会。”
“嗯。”顾临说,“我教你。”
“但是——”沈聿的声音低下去,“我还是想照顾你。你别拦我。”
“不拦。”顾临说,“你负责的部分,我给你留着。”
“什么叫你给我留着!”沈聿又瞪眼,“那是我自己要干的!”
“嗯。”顾临说,“你干的,我都留着。”
沈聿盯着他看了两秒,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想了半天,最后决定放弃思考,闷声说:“……行吧。”
他窝在沙发上,把顾临的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假装在看屏幕上的东西,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今晚那顿饭。
他切得歪歪扭扭的土豆丝,顾临重新切了一盘;他煎糊的鸡蛋饼,顾临夹走了,把煎得好的那块放进他碗里;他问的每一个傻问题,顾临都回答了,没有一个不耐烦。
他忽然觉得,被照顾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
“顾临。”他忽然开口。
“嗯?”
“我下午想了一下午,想明白了一件事。”沈聿说,“我以前总觉得,我照顾你,我才配当你对象。可我今天发现——”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照顾我的时候,我心里挺踏实的。”
顾临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就是、就是有点不好意思。”沈聿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我一个大老爷们,天天被你照顾,说出去怪丢人的。”
“不丢人。”顾临说。
“……真的?”
“真的。”顾临说,“你是我对象,我照顾你,天经地义。”
沈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那我以后,慢慢习惯。”他说,“你、你也别太惯着我,我要是飘了,你记得说。”
“嗯。”顾临说,“我知道。”
沈聿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亮着的灯,看着餐桌上还没来得及收的碗碟,看着身边这个陪了他一整天的人,心里忽然很安定。
他想起昨晚顾临说的话,想起那句“你负责的,是练球,是想我,是陪我”。
他当时觉得这话说得他好像很没用。
现在想想,好像……也挺好的。
“对了。”顾临忽然开口,“周六,我要出去一趟。”
“出去?”沈聿一下子坐直了,“去哪儿?”
“临江会展中心。”顾临说,“全国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决赛。”
“竞赛?!”沈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参加竞赛了?怎么没跟我说!”
“之前报名的时候说过。”顾临说,“你当时在训练,可能没听见。”
“我没听见!”沈聿一脸懊恼,“你怎么不提醒我!你、你比赛,我怎么能不知道!哪天!几点!我去!”
“周六,上午九点。”
“那、那我请个假!”沈聿立刻掏出手机,“我跟教练说!周六上午我不训练!”
“嗯。”顾临说,“家属席有位置。”
“谁、谁是你家属!”沈聿嘴硬,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飞快地翻着教练的联系方式,“……那个,家属席,是第一排不?”
“嗯。”顾临说,“第一排。”
“……行。”沈聿把手机揣回兜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我去了,坐第一排,给你加油。”
“嗯。”顾临说,“等你来。”
沈聿别过头,假装在看手机,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哎呀,今天周几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会儿校园论坛上已经有人发了新帖:“报!计算机学院顾美人周六要去临江会展中心,参加全国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决赛!有没有人组团去围观!”
“决赛?!顾美人这么牛?”
“他年年奖学金,年级第一,去个决赛怎么了。”
“有人知道家属席怎么进吗?我坐他对面也行。”
“家属席第一排好像已经被人预定了。”
“谁?动作这么快?”
“你猜。”
“……沈阎王?”
“沈阎王周五晚上就跟教练请了假,周六上午的训练都推了。你们说呢。”
“服了。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别服了,人家周六有对象陪,你周六只有代码。”
“……扎心了。”
“周五。”顾临说。
“周五!”沈聿一下子坐直了,“我忘了给我妈打电话了!”
他赶紧拨了电话,响了两声,那头就接了。沈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早餐店特有的烟火气,还有锅碗瓢盆的动静:“小聿?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沈聿说,“妈,你收摊了没?”
“收了。正吃饭呢。”沈秀兰那边传来筷子碰碗的声音,“你今天咋想起打电话了?是不是没钱了?”
“不是!我有钱!”沈聿立刻说,“我就是——就是今天想你了,打一个。”
“哼,想我了。”沈秀兰显然不信,“说吧,是不是有啥事?”
“真没事!”沈聿说,“我就是想问问你,身体咋样。”
“好着呢。你上礼拜寄的那个护腰,我戴着呢,挺好。”
“那就行。”沈聿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对象——”沈聿的声音更低了,“他对我,可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沈秀兰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笑:“哦,现在知道你对象对你好了?”
“我一直知道!”沈聿嘴硬,“我就是——就是跟你说一声!”
“行,我知道了。”沈秀兰说,“对你好就行。对你好,妈就放心了。”
沈聿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他说,“那我挂了。妈,你早点歇着。”
“知道了。”沈秀兰说,“你也是。别老让人家小顾照顾你,你也学着点,别光知道吃。”
“我知道了!”沈聿被戳中心事,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我最近都在学做饭了!”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秀兰的语气带着笑,“行,妈等着你回来做一顿。”
“行!那我挂了!”
沈聿挂断电话,捏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顾临从书房门口探出头:“阿姨说什么了?”
“我妈说——”沈聿顿了顿,声音闷闷的,“她说,你对我好,她就放心了。”
“嗯。”顾临说,“那我记住了。”
“……你记住什么呀。”沈聿嘀咕了一句,耳朵尖又红了。
沈聿别过头,假装在看手机,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他心想:照顾人,他有的是力气;被照顾,他正在学。
给对象加油——这个,他应该不用学。
他可是沈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