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的篮球馆,灯比平时熄得晚。
训练结束的哨声吹过,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往更衣室走,有人把球往器材筐里一扔,嚷嚷着待会儿去哪儿撸串。
陈旭把球往器材筐里一扔,扯着嗓门喊:“聿哥!撸串去不去?新开那家烧烤,羊肉串买二送一!”
周凯从更衣室门口探出头,推了推眼镜:“你那叫撸串吗?你那叫给聿哥的奖学金减负。”
“我请!我请还不行吗!”陈旭瞪他,“就你话多!”
赵凯憨憨地插了一句:“那我也跟一个。”
沈聿笑着摆了摆手:“今儿不行,教练找我。”
“李教练找你?!”陈旭的嗓门一下子矮了半截,“那你……那你快去!我们在门口等你!要是挨训了,撸串我请!”
“滚蛋!”沈聿笑骂,“我还能挨训?我最近乖得很。”
周凯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被罚了二十个折返跑。”
“……那是意外!”
“那你明儿加练投篮,喊我一声!”陈旭忽然又说,“我也想了,我总当替补不行,我得进主力名单!我爹说了,打不上球就回家种地,我可不想种地。”
周凯:“……”
“你咋不说话了?”
“我在想,”周凯说,“你爹那两亩地,是不是就等你这句话呢。”
“周凯!你大爷!”
陈旭和周凯一前一后往更衣室走,走到门口还在拌嘴:“你那个《追人三十六计》一百零八计,到底啥时候能实战一计?”“你懂什么,这叫理论先行!”“理论先行个屁,你连心动选手都没有!”
沈聿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摇了摇头。
沈聿刚把球衣领子扯下来擦了一把汗,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沈聿。”
是李建国。
教练站在三分线外,手里攥着那条常年不离身的旧毛巾,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沈聿的心里“咯噔”一下,球在手里转了一圈,差点没接住。
“教练,我、我怎么了?”
“什么你怎么了。”李建国说,“过来。”
沈聿跟在他后面,心里七上八下地翻腾。他最近没犯事啊——训练全勤,联赛场均二十多分,上周刚帮校队拿了小组第一,也没跟人打架,也没旷课,连手机都按时交了。教练找他干啥?
更衣室的门关上,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李建国在长凳上坐下,把毛巾搭在膝盖上,抬眼看他:“坐。”
沈聿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小学生。
李建国没说话,看了他几秒。这几秒里,沈聿把过去一个月的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连自己大一军训时偷喝过教练的水这种事都想起来了。
“教练,”他实在忍不住了,“您、您倒是说话啊。”
“急什么。”李建国说,“让你先缓缓。”
“我缓不了!”沈聿说,“您这样找我,我心跳都快停了!”
李建国“哼”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沈聿接过来,低头一看,上面印着一行字,还有一排电话。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没看懂:“……这是什么?”
“你瞎啊。”李建国说,“HBA,临江星火队,认字吧?”
沈聿的手一抖,差点把那张纸掉在地上。
临江星火队。HBA临江星火队。上赛季四强,当家八号号称临江第一得分后卫,主场门票场场卖空的那支队伍。
“认、认字。”沈聿的声音都变了,“他们……他们给您的?”
“嗯。”李建国说,“他们一队的助教,昨天给我打的电话。”
“说、说啥了?”
“说你们学校那个七号,有点意思。”
沈聿的脑子“嗡”的一声。
七号。他就是七号。
“他看的是我?!”沈聿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他们看我干啥?他们是不是打错电话了?您、您是不是听岔了?”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我耳朵没毛病。”
“那、那他们找我干啥?”
“明年夏天。”李建国说,“星火队有个试训营,面向全市各高校的苗子,三十个名额。队里说了,让你去。”
沈聿坐在长凳上,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试训营。职业队的试训营。他从小到大,蹲在电视机前看HBA的比赛,看那些人在球场上飞奔、灌篮、绝杀,他做梦都梦到过自己穿上职业队的球衣——可他从来没敢想过,有一天,职业队会自己找上门来。
“教练,”他的声音有点抖,“您、您没逗我吧?”
“我大晚上不睡觉,逗你玩?”李建国说,“我是那种闲人吗。”
“不是、不是……”沈聿摇头,又点头,又摇头,“我就是——太突然了。我、我得缓缓。”
“缓吧。”李建国说,“给你一分钟。”
沈聿坐在长凳上,低着头,看着那张纸上印着的队名,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有点抖,他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内兜里,又拍了拍,像揣着什么宝贝。
“教练,”他抬起头,“我要是去了,能留下吗?”
“不好说。”李建国说得很直白,“试训营三十个人,都是各校的尖子。人家教练说了,最后能留下几个,谁也说不准。”
“那、那……”
“所以我才提前告诉你。”李建国看着他,“让你这一整年,心里都有个数。”
他顿了顿:“训练量,给我提上去。你那个投篮稳定性,还能再抠一抠。防守站位,老毛病,改。还有——”
他看了一眼沈聿的膝盖:“你那膝盖,自己心里有数。旧伤不是闹着玩的,别仗着年轻可劲儿造。职业队要的是能打十年的人,不是能打一年的人。”
沈聿点头,点得又快又用力:“我知道,我、我以后训练完一定好好拉伸,冰敷也——”
“行了。”李建国打断他,“还有一件事。”
“您说。”
“文化课。”李建国说,“别给我掉下去。你妈供你念书不容易,职业这条路,能走通最好,走不通,你还得有别的路走。”
沈聿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知道了,教练。”
“嗯。”李建国说,“这事,先别到处嚷嚷。定了的事才叫消息,没定的,叫风声。你拿风声出去炫耀,回头黄了,丢的是你自己的人。”
“我知道。”沈聿说,“我、我不说。”
“行。”李建国站起身,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走吧,回去早点睡。”
沈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他转过身,看着李建国的背影,忽然说:“教练。”
“嗯?”
“我、我能跟顾临说吗?”
李建国没回头。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说:“你啥时候能藏住事。”
“……藏不住。”
“那就说。”李建国说,“让他给你把把关。那小子脑子好使,比你靠谱。”
沈聿愣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教练,您是不是也挺喜欢他的?”
“滚。”
沈聿刚走,李建国就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嗓门粗:“老李?这么晚了,啥事?”
“你白天说的那个试训名额,”李建国说,“定死了?”
“定死了。三十个,你学生排得上号。”
“嗯。”李建国顿了顿,“那孩子家里条件不好,妈在镇上开早餐店的。他要是真去了,你多照应着点。”
“哟,铁树开花啊?老李你啥时候这么肉麻了?”
“滚。”李建国说,“挂了。”
他挂了电话,手机屏保上是他女儿笑得没心没肺的照片。他看了一眼,又揣回兜里,看着沈聿离开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把训练馆的灯关了。
沈聿从篮球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蹲在门口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到顾临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抖了半天,愣是没按下去。他有点怕——怕自己声音发抖,怕自己语无伦次,怕自己在电话里说出一句丢人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聿?”顾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电脑前被打断的沙哑,“训练完了?”
“完了。”沈聿说,“顾临,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坐稳了。”
“……你说。”
“李教练找我。”沈聿咽了一下口水,“他说,HBA,临江星火队,看上我了。明年夏天,让我去试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顾临?”沈聿紧张地站起来,“你听见没?”
“听见了。”顾临说。
又是两秒安静。
“你在门口等我。”顾临说,“我现在过来。”
“啊?你过来干啥?我、我打车回去就行——”
“等我。”
电话挂了。沈聿站在台阶上,举着手机,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愣了半天。他看着路灯下的影子,忽然一屁股坐回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是高兴的。
他从没见过顾临跑着来的样子。
他从没见任何人跑着来的样子——顾临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一路从学校后门跑过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他跑到篮球馆门口,微微喘着气,站定,看着台阶上的沈聿。
沈聿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顾临。他打那个电话之前,其实蹲在这里发了好久的呆——他怕这个消息会让顾临为难,怕职业队意味着聚少离多,怕自己有一天变成那个“拖后腿的人”。可顾临跑过来的那一刻,他忽然就踏实了。这个人连想都没想,就跑了过来。他没想过要他二选一。
“你跑啥!”沈聿一下子站起来,声音都劈了,“就、就几步路!你跑啥!”
“怕你等急了。”顾临说。
沈聿的鼻子一酸。他赶紧别过头,假装看路灯:“我、我才没急。”
“嗯。”顾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
“我能有啥事!”沈聿说,“我是天大的好事!天大的!”
顾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嗯,看出来了。”
“你、你咋看出来的?”
“你高兴的时候,会跺脚。”顾临说,“你从刚才到现在,跺了七八下了。”
沈聿低头一看——他真的在跺脚,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等着过年分糖。
他赶紧把脚停住,又觉得停得太刻意,索性一把攥住顾临的手腕:“走走走,回家!回家说!”
“嗯。”顾临说,“回家。”
走了两步,沈聿又停下来,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平,递到顾临面前:“你看看。”
顾临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印着星火队的队徽,还有一行的联系电话,纸张崭新,连折痕都没有。
“教练给的?”他问。
“嗯。”沈聿说,“我折了半天,怕弄皱了。”
顾临把纸还给他:“试训是明年几月?”
“夏天。”
“那正好。”顾临说,“期末考试完,你有整整两个月。这两个月,够你把投篮稳定性再抠一遍。”
沈聿一愣:“你、你怎么连这个都想到了?”
“你的事,我向来想得比你远。”顾临说,“你先别急着高兴,明天去找教练,把试训的流程问清楚——考什么,怎么考,要准备什么。心里有数了,才不会慌。”
沈聿看着他,忽然说:“顾临,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连我训练计划都帮我排好了?”
“没有。”顾临说,“我还没排。”
“……那就是打算排了。”
“嗯。”顾临说,“你打球,我排计划。分工明确。”
其实顾临没说,他大一那年冬天,就把HBA的试训流程查了个遍——体测、对抗、投篮命中率、心理测评,一项一项,存进了浏览器的收藏夹。他没告诉过沈聿,因为他知道,有些路得等那个人自己想走,他再在前面把灯点上。
沈聿:“……”
他忽然觉得,李建国让他“让顾临把把关”,真是把关把到他心坎里去了。
回去的路上,沈聿的嘴就没停过。
“星火队!上赛季四强!他们那个八号,你知道吧?场均三十多分!我去试训,是不是就能看见他了?”
“嗯,能。”
“他们那个主场,我大一的时候去看过一场,坐最后一排,声音差点把我耳朵震聋!我要是进了队,是不是就能天天在那种地方打球了?”
“嗯,能。”
“还有——”沈聿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顾临没催他。他太熟悉沈聿这个状态了——话越多,越兴奋;越兴奋,越害怕。这个人紧张的时候会攥拳,害怕的时候会停住脚步。此刻他站在路灯底下,鞋尖碾着地面,像一只想往前冲、又忍不住回头找主人的大狗。
他站在路灯底下,回头看着顾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顾临,我要是打不上职业呢?”
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罩在同一个光圈里。顾临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说:“那就去试。”
“我是说万一。”沈聿说,“万一试训过了,又被刷下来呢?万一我到了那个场上,才发现自己没那么厉害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运动员的手,虎口磨着厚厚的茧,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这双手在球场上从来没怕过谁,可此刻,它在微微发抖。
“我复读过一年。”沈聿说,“我比同级的都大一岁。我妈那家店,开了二十年,她早上五点就起来和面,就指望着我出人头地。我要是打不出来,我连我自己都养不活,我拿什么照顾你——”
“沈聿。”顾临打断他,“你还有我。”
沈聿抬起头。
“你还有我。”顾临又说了一遍,“而且你打不上职业,还可以当教练,做经纪。你这双手,放在哪儿都能吃饭。我在图书馆见过你给队友讲战术的样子,你讲得比谁都清楚。你这个人,天生就吃篮球这碗饭,碗大碗小而已。”
沈聿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他问。
“我对自己看上的人,”顾临说,“一直很有信心。”
沈聿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别过头,用力咳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你、你说话就说话,别动不动就撩人。”
“我没撩。”顾临说,“我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就是——哎呀!”沈聿一把拽过他的手腕,拖着他往前走,“走走走,回家再说!外面冷!”
顾临被他拽着,踉跄了一下,却没挣脱,任由他拖着,一路走回家。
朝阳公寓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顾临做了两碗面,端上桌。沈聿坐在对面,筷子夹着面条,半天没往嘴里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顾临说,“凉了。”
沈聿低头扒了一口,心里却压着一件没说的事——试训的消息,他连他妈都没告诉。他怕万一黄了,妈白高兴一场,怕店里的灯白亮一夜。可他先告诉了顾临。他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顾临是那种不管结果好坏,都会先把他接住的人。
“哦。”沈聿低头扒了一口,又抬起头,“顾临,你说,我要是真进了职业队,是不是得住队里?是不是得天天训练?是不是——是不是好几个月见不着你?”
“训练是训练。”顾临说,“人是你的人。”
“……那是两回事。”
“一回事。”顾临说,“你训练完了,人还是你。你打比赛,我在台下。你回宿舍,我给你留灯。”
沈聿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他赶紧低头,扒了两大口面,含含糊糊地说:“……那我要是真进了职业队,以后聚少离多,你、你不会怪我吧?”
“不怪。”
“那、那你不会想我吗?”
“会。”顾临说,“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