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站在他旁边,抱着胳膊:“我带的。”
“我知道是你带的。”总经理笑了笑,“我问的是背景。家里什么情况?哪个青训队出来的?还是哪个经纪人推过来的?”
“云溪镇来的。”李建国说,“单亲,妈妈在镇上开早餐店。复读了一年,考上的大学。”
总经理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李建国说,“他没有什么来头。他的来头,都在训练馆里。
总经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膝盖,怎么样?”
李建国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问这个?”
“刚才对抗赛我看了。”总经理说,“落地姿势好,敢发力,可护膝一直没摘。我干了二十多年,这种孩子见多了——天赋越好的,越爱瞒伤。”
李建国沉默了两秒:“旧伤。高二打野球落下的。我盯了三年,没犯过。”
“你盯了三年。”总经理看了他一眼,“我记得你闺女今年中考,你还有空盯他?”
“中考不用我盯。”李建国说,“她妈盯着呢。他,得我盯。”
总经理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李指,你这个人,嘴真硬。” ”
总经理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楼下那个年轻人。沈聿正蹲在台阶上,低着头,用袖子擦他的护腕,擦得很认真。
“体测折返跑第一,投篮命中率第一,对抗赛敢跟老周对位,还断了他一个球。”总经理慢慢说,“这要是青训队里出来的,我信。你说他是野路子出身,我还真有点意外。”
“野路子怎么了。”李建国说,“野路子练出来的东西,才扎实。”
总经理笑了:“你还挺护他。”
“不是护。”李建国说,“是实话。”
总经理又看了一会儿楼下,点了点头:“行,材料我让人整理。回头,我们开会研究一下。”
李建国没说话,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些话,沈聿是隔了好几天,才从李建国嘴里断断续续听来的。李建国说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可沈聿记得,自己当时蹲在台阶上,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那天的太阳很好,照得他的护腕发烫。
下午四点,沈聿从更衣室出来,背上包,往基地门口走。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面荣誉墙,看那枚烧着的篮球队徽。
走出基地大门,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指尖有点抖。
他找到顾临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顾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却很稳,“打完了?”
“……嗯。”沈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他咽了口唾沫,又重复了一遍,“打完了。”
“怎么样?”
沈聿站在临江的太阳底下,站在星火队基地的门口,握着手机,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鼻子酸得厉害,眼眶热得厉害,他用力眨了眨眼,才哑着嗓子说:“顾临,我好像真的……能打职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顾临笑了:“恭喜你,沈队长。”
“你、你笑什么!”沈聿擦了一把眼睛,“我说真的!我今天……我今天跟他们职业队的打了,虽然输了,但我抢断了他们的全明星控卫——就那个、那个入选过全明星的!我断了他一个球!”
“嗯,我知道你行。”顾临说,“等你签约,我请全队吃饭。”
“我请!”沈聿急道,“我自己请!我、我要是真签了,第一个请你!”
“嗯。”顾临的声音带着笑意,“那你请。我付钱。”
沈聿被他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又差点哭出来。他蹲在基地门口的台阶上,握着手机,看着临江灰蒙蒙的天,声音闷闷的:“顾临。”
“嗯。”
“我好像真的……能打职业了。”
“你当然能。”顾临说,一字一句,很清楚,“你是我见过最拼的人。”
沈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赶紧把头埋进膝盖里,怕被路过的保安看见,声音闷在胳膊里:“……你见过几个人啊。”
“很多。”顾临说,“没有一个是这么拼的。”
沈聿:“…………”
他抱着膝盖,蹲在台阶上,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又无声地笑了。
眼泪这个东西,沈聿从小就学会藏了。
云溪镇的夏天,水泥球场被晒得发烫,他一个人对着掉了漆的篮球架投到天黑,投不进的时候也哭,哭完接着投。复读那年,他练到满手茧子,一边练一边怕自己考不上,怕辜负他妈起早贪黑卖的那一笼笼包子。大一开学,他第一次站上澄川大学的木地板,腿抖得不像自己的,可他还是把那个球投进去了。
这一路,他都是自己一个人扛过来的。扛习惯了,就以为天塌下来也能自己顶。
直到顾临出现。顾临告诉他,你缺的从来不是水平,是有人告诉你“你可以”。顾临说,你是我见过最拼的人。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配不上顾临——人家是计算机系年级第一,教授眼里的宝贝疙瘩,家里是书香门第;他呢,复读生,云溪镇来的,家里开早餐店,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憋着一股劲,想站得高一点,再高一点,高到不用怕被谁丢下,也不用怕拖累谁。
今天,他觉得自己离那个“高一点”,又近了一步。
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蹭在胳膊上。临江的太阳晒着他的后颈,护腕内侧那两个字贴着皮肤,凉凉的,又好像有点烫。等他缓过来,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顾临,等我真的进了星火队——”
“嗯?”
“训练营的事,你就该告诉我了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顾临说:“嗯。等你签约那天,我连本带利,一起告诉你。”
“这可是你说的!”沈聿攥着手机,“你要是再骗我——你要是再说那是梦话——”
“不会了。”顾临说,“这次是真的。”
沈聿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把那口气喘匀:“……那说好了。”
“说好了。”顾临说,“我在澄川等你。”
挂了电话,沈聿坐在台阶上,又发了好一会儿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护腕,看着内侧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觉得,今天这一仗,打得值。
回程的车上,赵凯又睡着了,靠着车窗,呼噜打得震天响。
沈聿靠着另一边的车窗,掏出手机,点开顾临的对话框,一样一样地汇报:“我摸高摸了三米四二!”“折返跑第一!”“投篮二十五中二十!”“我还断了一个全明星的球!”
顾临回:“嗯。看出来了。”
沈聿:“你看出来什么了!”
顾临:“看出来你很厉害。”
沈聿盯着这行字,嘴角翘了半天,才回:“……那是当然。”
隔了一会儿,顾临又发来一条:“回来给你庆祝。”
“庆祝啥!”沈聿飞快地打字,“还没签呢!签了再庆祝!”
“嗯。”顾临回,“那我先欠着。”
沈聿看着“欠着”两个字,心口又软又烫,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回椅背,闭着眼睛,笑了半天。
沈聿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我今天去临江试训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就响了。沈秀兰直接拨了语音过来,一接通,她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啥试训?在哪儿试训?别是骗钱的啊!你一个小孩子,别让人忽悠了!”
“妈!妈!”沈聿赶紧打断她,“我们教练带队去的,真的,正规的!”
“正规的?啥正规的?你教练带你去干啥?”
“去打职业队试训。”沈聿说,“就那个……临江星火队,打联赛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沈秀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颤抖:“……星火队?就是你说的那个,电视上那个?”
“嗯。就那个。”
“那你——那你打得好不好?”
沈聿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驰的路灯,声音很轻:“妈,我觉得我打得不孬。”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沈聿听见他妈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听见她说:“……那你好好的。妈等你回来,给你包饺子。”
“……嗯。”沈聿说,“妈,我请你吃好的。”
“你请什么请!”沈秀兰又凶起来,“你的钱自己攒着!妈不缺你那口吃的!”
“哦。”沈聿笑着应了一声,“那、那我给你带星火队的球衣,带两件。”
沈秀兰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行。带大码的,你妈还能穿。”
挂了电话,沈聿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眼眶又热了。
他正发着呆,前排的李建国忽然开口了:“星火队那边,我回去会跟他们谈。”
沈聿一愣:“李指——?”
“你这两年的训练录像,我那儿都有。”李建国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谈不拢,我就带你去别家。HBA又不是只有一支星火队。”
沈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堵得厉害。最后他只能闷闷地挤出一句:“……知道了,李指。”
“嗯。”李建国说,“好好打球。”
车开了半分钟,李建国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今天打得不错。”
沈聿靠在车座上,把脸扭向车窗,偷偷咧嘴笑了。
晚上七点半,面包车停回澄川大学校门口。
沈聿背着包跳下车,一眼就看见了路灯下面的那个人。顾临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底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好像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挪过地方。
“你咋在这儿!”沈聿三两步跑过去,“你、你不会一直在门口等吧?!”
“没有。”顾临说,“我六点半过来的。”
“那你咋知道我们六点半到?!”
“算的。”顾临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他,“趁热吃。学校门口那家店的馄饨,你上次说想吃。”
沈聿捧着那袋馄饨,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顾临,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吃过了吗?”他问。
“吃过了。”顾临说。
“骗人。”沈聿拆开袋子,把馄饨递到他面前,“一人一半。”
顾临看了他两秒,没推辞,低头喝了一口汤。
两个人蹲在校门口的路灯底下,头碰头地把一袋馄饨分着吃完了。馄饨很烫,汤很鲜,风有点凉,但谁也没觉得冷。
沈聿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抹了抹嘴,忽然说:“顾临,我今天在星火队的墙上,看见他们队的照片了。九十年代的老照片,那些人现在估计都五十多了。”
“嗯。”
“那面墙,从老到新,挂了一整面。”沈聿说,“我想有一天,上面也有我的照片。”
顾临看着他:“会的。”
“你咋知道会?”
“因为我说过,”顾临说,“你会站到很高的地方。”
沈聿:“…………”
他耳根一热,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纸袋:“……你、你这人怎么老说这种话。”
“嗯。”顾临说,“只对你说。”
沈聿拎着那袋空了的馄饨纸袋回到宿舍,还没进门,就听见陈旭的大嗓门从门缝里挤出来:“回来了回来了!聿哥回来了!”
门一开,陈旭和周凯两张脸齐刷刷地怼到他面前。
“咋样咋样?”陈旭抓着他的肩膀,“试训咋样?!打没打上?教练夸你没?”
“还没出结果呢!”沈聿被摇得头晕,“就、就先打了一场对抗赛——”
“一场也行啊!”陈旭眼睛放光,“你跟谁打的?职业的?他们厉害不?你进没进球?”
“进了。”沈聿说到这个,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我还断了一个全明星控卫的球。”
“全明星?!”陈旭的嗓门又高了八度,“就电视上那个、那个——”
“行了行了。”周凯把他扒拉开,“你让他先说!他今天跑了一天了!”
陈旭这才松手,又给沈聿倒了杯水。沈聿接过水喝了一口,把试训的事捡着说了个大概。说到摸高第一、投篮二十五中二十,陈旭“我操”一声接一声;说到断全明星的球,陈旭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
“太牛了聿哥!”陈旭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这就是要进职业队的命!等你签了约,我第一个发朋友圈——《我校之光》!”
“你先别发!”沈聿赶紧按住他,“还没签约呢!你发了,到时候黄了,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不可能黄!”陈旭拍着胸脯,“你要能黄,我把这宿舍的床板吃了!”
周凯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又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递到沈聿面前:“你看这个。”
沈聿低头一看,是学校论坛的一个帖子,标题是《理性讨论,今天有人在临江星火队基地门口看见沈阎王了》。底下盖了七八层楼:有人说“看那肩宽,是他是他”;有人说“他蹲在基地门口打电话,打了快二十分钟,估计是给顾美人打的”;还有人作证,他蹲在太阳底下打电话,“笑得跟二百斤的孩子似的,还用袖子抹眼睛”。
最后一楼总结:沈阎王=恋爱脑实锤,顾美人拿捏了。
沈聿:“…………”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周凯,淡定地说了句:“他们懂什么。”然后背过身去假装整理书包,耳朵尖却红得能滴血。
陈旭跟周凯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了然的笑。
笑完了,陈旭忽然压低声音说:“聿哥,说真的。这次名额就俩,你和赵凯去了。等下次再有这种机会,我也得争取一个——我不想一直当替补。”
沈聿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你今年先进轮换。轮换稳了,名额自然会轮到你。”
“嗯!”陈旭狠狠地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那你先进星火队,我在后面追你。”
“行。”沈聿笑了,“我等着你。”
周凯在旁边“啧”了一声:“行了行了,明天还有课呢,都睡吧。”说着顺手把一杯水塞进陈旭手里。
陈旭愣了一下,接过水“哦”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没再说话,耳朵却有点红。
沈聿看着这一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沈聿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他一会儿想星火队的场地,一会儿想那个全明星控卫拍他肩膀的那一下,一会儿想李建国那句“今天打得不错”,最后,想的还是顾临那句话。
“你是我见过最拼的人。”
他摸出手机,点开顾临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顾临,你睡了吗?”
“还没。”顾临回,“怎么了?”
“没事。”沈聿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一句,“我就是想说,我会站到很高的地方的。你等着看。”
隔了一会儿,顾临回了一条消息:“嗯。我看着呢。”
沈聿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着眼睛,无声地笑了。
签约的事,还不知道结果。训练营的事,也还不知道答案。
可他忽然觉得,前面那条路,亮堂堂的,像星火队那面荣誉墙,像校门口那盏路灯,像顾临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