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气逐渐燥热起来，白若从小桃那里听说了沈嘉俞住院的事情，大老远从俄国赶了回来。

尽管这不是他的儿子，白若也始终牵挂在心。

沈嘉俞让裴砚池给他去买点烧仙草，他难得嘴馋，裴砚池也没理由拒绝。

病房里只剩下白若和沈嘉俞两个人。

白若一路风尘仆仆，原本纯白色的小罩衫上都沾了些灰尘，头发被高高挽起，似乎这样也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加快她的脚步。

“从俄国那里赶过来转了几趟机，票不好买。”

沈嘉俞表示理解，马上到假期，大家都要出门旅游。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白若瞟到床头柜上的果篮，说小俞以前生了病就闹着要吃梨，要给沈嘉俞削个梨吃吃。

沈嘉俞没有拒绝，他知道自己是白若在这个世界上情感的寄托，虽然只是一个名字，一副皮囊。

“很难受吗？小俞。”

沈嘉俞愣住，点了点头。

他自己都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这个女人和他见面的时间还没有他和查房医生见面时间加起来长，但总是会出于本能向她透露出自己的柔软。

就好像那个沈嘉俞还在他的身体里一样。

*

距离望城医院五六公里的镇子上有一家烧仙草很有名，听说是带着一身手艺嫁来望城的阿姨开了大半辈子的店。

远远的，裴砚池就闻到了仙草独有的香气。

这种天气来一碗烧仙草，润肺润心。

裴砚池坐在店里吃了一份，又让老板娘打包了一份。

拎着画着黄色笑脸的塑料袋，裴砚池望着远处灰色的天空出神。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

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后来索性直接灭了，几次也没成功点着。

“怎么抽烟？”

肖凌拍了拍他的肩，拿出打火机帮他点上：“正好来镇子上买点东西，看到你站这发呆。嫂子一个人在医院？”

“嗯。”

“你也别太担心，上次医生不是说了吗？只要好好养着，之后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的。”肖凌叹了一口气。

不过雪山的素材算是泡汤了，以沈嘉俞的身体情况，肖凌说什么也不敢再让他冒险。

他现在只能庆幸沈嘉俞没什么大碍，前面的那些片子也够用。

裴砚池不说话，深吸了一口烟，太久没有抽烟，他有些呛着。

“怎么，吵架了？”肖凌这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嫂子病着呢，你得体谅他，让着他一些啊。”

“没有吵架。”裴砚池掐灭了烟，他抽不惯了。

没事，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他有沈嘉俞，他无需证明自己是否真实。

裴砚池在肖凌的目送下上了车，安全带系好，他转头看向副驾驶座位上的小鱼靠枕，裴砚池将烧仙草放在小鱼靠枕旁边，忽然笑了。

沈嘉俞：【白若走了，等你回来哦。】

汽车行驶在平坦的公路上，天色逐渐由灰转蓝，洁白的云朵被风推着往前走。

快点。

再快一点。

裴砚池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着急回去见见他的小鱼。

他需要沈嘉俞。

就像一汪池水需要游鱼。

他拎着烧仙草，一路小跑着上了楼，停在病房门口平稳自己的呼吸。

裴砚池透过门上的小窗朝里看。

病床上空无一人。

裴砚池以为沈嘉俞去洗手间了，他轻轻按下门把手，转头却看到了坐在地上的沈嘉俞。

“怎么坐地上？哪里不舒服？”裴砚池皱眉，伸手就要将他扶起来。

沈嘉俞抬头，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裴砚池。”他的声音很轻很轻，附在裴砚池耳边低语，“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裴砚池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把手抽了回来，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你不是沈嘉俞。”

沈嘉俞撑着地，颤颤巍巍站起来。裴砚池抑制住想要去扶他的冲动。

“在俄国，感谢你救了我。”他喉咙微动，“没有那时候的你，就没有之后的我，也没有现在的沈嘉俞。”

裴砚池眉心微皱，他不记得这回事。

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这只是他顺手帮的一个忙，没想到变成了沈嘉俞心里的执念，也没想到间接保住了他的性命，保住了小鱼的□□。

这个沈嘉俞本来应该在那个时候就死掉。

“后来家里不让我和你联系，我知道沈国宇和黄沁有一腿，你心里也不是滋味。但我觉得，我应该是爱你的。”

裴砚池知道，这些全都是设定里写好的，只有他的小鱼是真的。

于是他又朝后退了些：“我爱的不是你。”

“我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之前那些你觉得我在骚扰你的行为，都是我迫不得已做出来的。”

“迫不得已？你难道不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

沈嘉俞垂眸，眉间透出挥之不去的忧郁：“……对不起。”

他的气质和小鱼很不一样，裴砚池心想，他是阴郁的，是潮湿的，而他的小鱼是能给他力量的。

“走之前，我能抱你一下吗？就当是圆了我的夙愿。”

下一秒沈嘉俞就听到裴砚池坚定到几乎决绝的声音：“不行。”

沈嘉俞自嘲般笑了笑，似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他拍了拍病号服上的灰尘：

“之前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之后我希望你和他过得幸福。”

过了这么久，他都没有活着的资格了，其实他早就释然了。

他走到床头，看着小桌板上的那碗梨，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就好像那上面还残存着白若身上好闻的香气。

再吃一口。

*

沈嘉俞再醒过来的时候，裴砚池趴在他的手边，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指尖，微微瘙痒。

又是这种断片的感觉，沈嘉俞都不用思考，就知道是他又来了。

他刚才送走白若，坐在床边想原主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惋惜。

然后他又被顶号了。

沈嘉俞没有挣扎，就好像是和原主沟通好的，让他来和这个世界作别。

“他说什么了？”

裴砚池见他悠悠转醒，将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他：“他说，祝我们一定要幸福。”

“就这些？”

“就这些。”

沈嘉俞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颊：“那以后就是我们了。”

这几个月的故事很魔幻。

魔幻到裴砚池觉得自己回了海市能连夜再写一本小说出来。

“等过完端午，我们就回去。”

沈嘉俞想饭团它们了。

这一回真是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了。

*

两个人是坐火车回的海市，路上花了很长的时间。

转车的时候会留一些时间去吃一点当地的小吃，这样的日子明明过了十来天，沈嘉俞倒觉得时间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