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当天就把行署搬到了河堤上。
沈砚连夜画出疏浚图纸,把河工分成三班轮替,每一段河道定好挖沙的深度,连每艘运沙船的往返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自己守在最容易溃决的堤段,手里攥着个铜制的水位尺,每半个时辰就测一次水位,熬得眼里布满红血丝,却半步不肯离开。
沈砚指尖抚过那道刺眼的红圈,指尖泛着凉,他熬了两个通宵画出来的疏浚草图上,每一段河道的清淤深度、每一处堤岸的加固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连每艘运沙船的往返路线都用墨线勾得明明白白。
“把所有存放在库里的木桩、沙袋全部调去高家堰,再传令沿途州县,征调有治水经验的河工,半个时辰后在码头集合。”
沈砚刚把话说完,身后的门就被推开,陆淮披着一件沾着泥点的青布斗篷走进来,腰间的佩刀还滴着水,靴底的泥在地上印出一串深印。
他刚从灾民安置点回来,袖管卷到胳膊肘,小臂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黄泥。
“我已经让漕运卫所的兵丁全部集合了,一共三百人,半个时辰后就能到堤坝。”陆淮把手里的兵符往桌上一放,目光落在沈砚摊开的图纸上,指尖点在清口的弯道处。
临时搭起来的草棚漏着雨,沈砚把疏浚图铺在木板上,每半个时辰就亲自去堤边测一次水位,铜制的水位尺插进浑浊的洪水里,提起来的刻度每涨一分,他的眉头就紧一分。
河工们分成三班轮替,可洪水的势头比预想的还要凶,前一天刚垒起来的沙袋,转天就被浪卷走大半,几个年轻的河工看着越涨越高的水,手里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沈砚二话不说,抓过脚边的一个沙袋扛在肩上,踩着泥泞的堤岸往最险的那段缺口走。
他平日里总是守在案边核对账目,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样子,此刻却走得稳当,泥水里的脚印一步一个深窝。
陆淮紧随其后,把自己身上的斗篷往草棚里一扔,也扛起了第二个沙袋,两人一前一后,把沙袋稳稳叠在堤岸的缺口处。
周围的河工和兵丁看见两位主官都泡在水里,再也没人往后退,喊着号子排成一道人墙,把沙袋一个接一个往决口处传递。
沈砚的外袍早就被泥浆浸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指尖被麻绳磨出了血泡,他却连停都不肯停。
趁着换班的间隙,就蹲在堤坝边给老河工们讲自己画的疏浚路线,哪段河道要挖深五尺,哪处弯道要拓宽两丈,讲得明明白白。
陆淮则守在调度的位置,把从各地调过来的钱粮按人头分发,连一口热姜汤都先紧着河工们喝。
守到第七天凌晨,原本已经稳住的水位突然又暴涨起来,上游冲下来的浮木撞在刚垒好的堤岸上,撞得沙袋簌簌往下掉。
沈砚想都没想就抓过绳索系在腰上,要往最危险的堤段去固定木桩,被陆淮一把拽住胳膊:“我去,你留在这里调度清淤的船,这里的路线你比我熟。”
“你是带兵的,调度人手比我熟。”沈砚挣开他的手,眼底亮得很,“这段水下有暗桩,去年我亲自摸过,我去才不会出事。”
没等陆淮再反驳,他已经纵身跳进了齐腰深的洪水里,冰冷的浪拍在他胸口,他却稳稳地往堤边的木桩游过去。
陆淮咬了咬牙,跟着就跳了下去,护在他身侧,两人在浑浊的洪水里互相扶着,把一根根木桩牢牢砸进河底的泥里。
第八天凌晨,原本已经填了大半的高家堰决口突然再次垮塌,浑浊的洪水像脱缰的野马往堤外冲,几个来不及躲闪的河工瞬间被卷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