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呼吸拂过她的唇:“阿宁,你猜我信不信你。”
舒宁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凤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清冷冷的,像一面照妖镜,把她所有的心思都照得无处遁形。
他还真是喜欢看她这模样,乖巧懂事,但还不够。
他要的还不够。
他想尝试那种,为一个人魂牵梦萦,为一个人牵肠挂肚,想知道情爱的滋味是否能改变他分毫。
他迫不及待地让人分享他的痛苦与快乐,了解他的真实与虚假。
他捏着她的下巴,看着她那双水盈盈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
他江霁安活了二十三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朝堂上的老狐狸,深宫里的笑面虎,市井中的精明人。
哪一个不是被他一眼看穿,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可偏偏眼前这个女人,明明怕他怕得要死,恨他恨得咬牙,却还能在他面前笑得出来,笑得又甜又软。
像裹了蜜的毒药,明知道吃下去会死,可他就是忍不住想尝一口。
他想起母亲,母亲也是这样笑的。
在他父亲面前,在太后面前,在满京城的贵妇面前,笑得温婉得体,笑得无可挑剔。
可关上门之后,她从来不笑。
她经常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女戒》,用朱笔在上面圈圈画画,把“敬顺”二字涂得面目全非。
他小时候不懂,趴在桌边问她为什么要把书涂坏。
母亲摸了摸他的头,说:“砚堂,娘不是什么高门淑女,我恨……恨这个牢笼……恨所有人”。
后来母亲走了,不明不白地死了,他再没有见人那样笑过。
直到舒宁出现在他面前,她在花园里对着齐胥笑,笑得那样明艳,满园春色都黯淡了。
她调来清风院,她在他面前撒娇。
她以为他是正人君子,光风霁月,是那个板着脸训斥她“恭顺”“礼节”的世子。
实则是他一步一步地试探,一步一步地逼近,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她的伪装,也剥开自己的。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意她的情绪。
想知道情爱这东西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母亲那样聪慧的女子心甘情愿地困在牢笼里,一辈子不得解脱。
他想知道,他能不能也变成那样。
他低头看着舒宁,看着她被他捏住下巴却依旧乖巧温顺的模样,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松开了手,退后半步,声音淡淡:“你既然知道讨好我才能来地上,那就继续讨好。别让我觉得没意思。”
舒宁看着他转身要走,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她不能让他走,他这一走,又不知道多久才会回来。
一天一天地熬,她会熬到发疯的。
“爷。”
她从床沿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几步追上去,从背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手臂收得很紧。
“爷别走。”她的声音闷在他背后的衣料里,带着一点颤,一点委屈,“我一个人待在这屋里,害怕。”
这倒不假,她在地下待的久了,来到清风院以后除了窗外的日月光影不同,与在地下无异。
她在这里睡得也极不安稳,梦里总会梦到黄乔宸那张满脸满身是伤痕血迹的脸。
她有时还会梦见舒安,其实舒安的面孔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偶尔在梦里,有一张泡得发白的脸,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幽怨。
她一眼便认出来,那是姐姐。
真真假假的梦,将她勾入深渊。
你一言他一语,在梦里有无数人与她对话。
可怕的,情绪化的,开心的……
可她醒来以后,又是无尽的黑暗,没有一个人和她对话。
她快被淹没在无尽的黑暗里……
她会疯的……
江霁安的脚步突然停住,他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细细白白的,指节攥着他衣料攥得发紧。
舒宁把脸埋在他后背,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温热地落在他背上。
她吸了吸鼻子,是真的受了委屈,声音又软了几分:“爷把我锁在这,我什么都做不了。爷不在,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一点,又收紧了。
最后,她还是把脸贴得更近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爷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江霁安终于转过身来,她顺势松开了环着他腰的手,仰着脸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微微泛着红,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有。
她的嘴唇抿着,带着一点怯生生的讨好的弧度,下巴微微抬着,脖颈是一条细而白的弧线。
他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低头看着她。
她顺势把脸往他掌心里贴了贴,像一只蹭着主人手心的猫。
她的手指攀上了他的手腕,轻轻扣着,指腹贴在他腕骨内侧那根青色的血管上,感受着它的搏动。
暧昧,拉扯。
“爷,”她的声音低而软,尾音拖得长长的,“我都是你的人了,你还怕我跑么。”
江霁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演技确实好了,好到他几乎要信了。
可他分明看见她眼底深处那一点东薄冰,她在怕他,也在恨他,可她把这些都裹在了那层讨好底下。
他忽然不想拆穿她,他伸手扣住了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来。
他像是在品尝什么,一点一点地碾过她的唇,舌尖探进去,不急不缓地搅着她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