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谢之星不得不承认,童话是有点本领的。
她随口就许下了一个口头的、虚妄的承诺,真是简单。可谁知道这承诺会不会真的实现,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哪怕童话可以重新说话了,第一个叫他的名字——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对谢之星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但她却要这么说,她似乎觉得自己拿捏住了他,以为她这样说,他就会感到开心。
谢之星觉得自己应该嗤之以鼻。他何必要费那个心去麻烦地治她的嗓子,然后等她开口唤他?
可是,谢之星发现,他貌似真的有点期待那么一刻了。
【你治好了我,我很感激,同时,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我想第一个和你分享这份喜悦,想让你第一个听到我的声音。是你把我的声音重新送回我的身边。】
谢之星从童话的短短台词里,就能够分析出这么一大段她真正想说的东西。
他的心像被这些饱含重量的潜台词牵坠着,在胸腔拉扯着,有一点莫名的痛,因为从未体验过,所以谢之星本该惊慌,本该厌恶,然而看着童话真诚的眼睛,他又从那种痛里品味出几分荒谬的愉悦滋味来。
她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她是全然的依赖、信任他。
谢之星想笑,忽然眉眼又微微地冷了下来,他短暂地清醒了,冷哼一声,撇开目光:“装可怜。”虽然她的确很可怜,不然也不会变成小哑巴了。
她就是想卖惨好让他同意治她罢了,他认定这不过是她想要达到目的的借口,却忘了这想法是他自己先提出的。
童话有点沮丧地皱皱鼻头,谢之星想起他养过的红眼睛小兔子,有一瞬间觉得童话很像这种毛绒绒的小动物。平常的时候看着很温顺、柔软,实际上气性却很大,谢之星还记得刚抓来童话时,她那种嚣张嫌厌的表情。
他去辨认她的口型,刚听完就不爽了。童话说:“也不一定能治好呢。之前他们也想了不少办法,还是没法说话。”
谢之星毫不掩饰对那群人的不屑与鄙夷:“那是他们没用。”停顿半秒,他又骂了一句,“废物。”没护好童话,也治不好她,不是废物是什么?
可恨童话还替他们卖命,假装反水坑了他那么久。
“我跟他们可不一样,别拿他们跟我相提并论。”他连丧尸病毒都敢研究,一个治喉咙的药又有什么难的?随便抽点时间出来就好了。
谢之星拿眼风去扫童话,他骂了那群人“没用的废物”,童话一点也不见不高兴,反而一脸崇拜的样子。她笑眯眯点点头,这人笑的时候总下意识咬唇,笑容又甜又乖,唇珠被她抿了抿又放出来,松开后还容易留下道浅浅的痕。
他盯着看了会儿,指尖似乎也被她咬了一口似的,有点发痒,忍不住用指腹按了上去。
这是第二次碰她的唇了。
还是难受。
唇肉太软,手下的唇珠更是鼓鼓的,谢之星怀疑他再用点劲,这块软肉会被他按瘪。他不小心按得深了,竟险些触到她更里一点的齿舌。
有一瞬间,谢之星莫名地想要碰得更深一点,譬如用指尖狎昵地拨开她的唇舌,然而这种触感太过诡异,几乎是刚碰上去便起了鸡皮疙瘩,一碰上,谢之星就想缩回来,更别提指尖还沾染上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湿润。
这一点沾染的水意唤醒谢之星的洁癖,让他警铃大作,却不知怎么处理。谢之星愣在那里,离开的手指有些僵硬,不敢动。
把他弄脏了的“罪魁祸首”丝毫没有做错事的自觉,童话胆大包天瞪了他一眼,才不替鬼迷心窍的谢之星遮掩:“你自己按上来的。”动作突然的差点直接把手指伸进她嘴巴里,现在又嫌弃她,她嘴巴还被压疼了呢。
“你总碰我这里。”不仅仅是碰,童话注意过他的眼神,他和她说话的时候,就很喜欢盯她这里。谢之星这样固然是为了辨认她的口型,可好几次她都住了话头,他凝视的视线也没有收回去。
谢之星指尖一颤,这会儿才想起要擦手一样,狼狈地用另一只手去找纸张。他边垂眸用纸巾擦拭指尖,边吐出带了几分恼愠的反问:“谁说的?”
其实谢之星也知道自己是在虚张声势,碰完了就不认账不承认。但他也弄不懂他为什么会这样。他问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自己的舒适区,哪怕难受也按捺不住那种想要触碰她的欲望,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心思呢?
最开始见到她,谢之星觉得童话并没有一张漂亮到足够惹得那群人全都对她神魂颠倒地步的脸蛋。都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她有哪里和别人不同吗?他没感觉到。她脾气还出奇地坏,出尔反尔,过分恶毒,他们竟然能忍受得了她。
但后来,他眼神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的确越来越久了,这是某一天谢之星凝她入神后突然发现的事。
童话的皮肤白,眼睛圆圆,笑起来有酒窝,总勾走他的注意。她唇色很白,不过已经好一些了,有了红血色,谢之星总通过观察这个来判断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他没让手下人主动给童话吃的,但她向来不会难为自己,一定是有去麻烦他们的,谢之星都没下死命令——这一点也很不像从前的他,分明他是打算折磨这个人的。
如今他已经不满足于用眼睛窥伺着她,所以换成指尖去触碰、丈量。
似乎有缺陷的人不是童话这个小哑巴,而是他。如同失去视力的人第一次伸手去碰崭新的世界一样,他想亲自去摸一摸,她对他绽放的笑容是真实的么?
……是真的。谢之星确认了。
尽管他心里清楚,那是因为他给她洗脑下的暗示,他才会得到。
沉沦的人到底是谁呢?谢之星恍惚意识到,他想要洗脑童话,可是好像被骗进去的是他。
他总用刻薄的言语去掩饰,仿佛冷冰冰掩饰完,他防线失守的事实就不存在。但是童话的种种得寸进尺,难道不正是因为他暗地的纵容?
谢之星不愿意在童话面前露出半点他的真实想法,否认了他出格的举动。这太惊悚了,如果是真正的童话知道了,她一定会嘲笑死他的吧。
“谁说的?这还用别人说吗?你有多喜欢看我这儿……”童话收获了谢之星的一个怒视,半路改口道,“好吧。不承认的人是小狗。”
谢之星勾出个讥诮的笑容:“你果然跟对那群人一样,把我当狗养。”
童话:?
4399:“他总算看出来了。”
童话却很想说“冤枉”,诚然她有一点点点这样的坏心思,但她说这句话时并没有想到谢之星怪异的脑回路能拐到这上面来。她努力和谢之星解释:“这只是一句玩笑话!俗语而已。反悔的人是小狗,说谎的是小狗,你没有听过吗?你在想什么啊!而且你只是你,你和他们是不同的。”
“你有了那么多只狗,就那么想再多我一个吗?”谢之星简直可以说是胡搅蛮缠了。
老天,话题到底为什么转的这么快?童话清楚她的演技还是很好的,谢之星应该没有看出她压根没被洗脑,一切都是在骗他。但他应该是意识到他自己在渐渐动心,所以想要先一步把锅扣在她的头上。
虽然误打误撞说中了事实,可是从一句“当小狗”的笑言借机发难,童话也是服他了。一开始她可没有逼谢之星洗脑她,归根结底是他的好奇和恶趣味惹的祸:他选择留下她,暗示她喜欢他,结果反而把自己套了进去。
好奇是对一个人有兴趣的开始,这句老话也许没说错。大概从最初,谢之星就不是那么清白吧。
童话还要开口狡辩说他“污蔑”她,谢之星却闭上了眼睛,压根不去看她了。
童话:……?
4399:“他竟然闭上了眼睛!不看你的口型!他想要逼死一个没法出声的哑巴吗?”
他也是闹起别扭来了。
童话去扯他的袖子,拽出谢之星的手。嗯,童话发现他眼睛闭得紧紧的,却没有把她的手挥开。她什么字也没写,只是往谢之星的掌心狠狠一按。她带有报复性力气的按动,让谢之星的眼睫颤了颤,一股悚然的麻意窜透了他的全身。
谢之星落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