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言简意赅。
宁楚檀听着话,想了好一瞬,便就又试图深入询问:“佩姨,爷爷认识的人很多,今天这个先生,你可见过?”
佩姨认真思索,半晌,她摇了摇头:“没有,老太爷那时候很忙,见的人很多,我对老太爷而言,不过是一个小姑娘,又哪里能够知道他见的什么人。”
她说得简单,却也合情合理。
宁楚檀沉思着,整件事里有太多的未知数,想得人一头雾水。他找来的时机太巧合,早不来晚不来,偏就是在她得了又丢了诚信银行里的东西之后,这人出现了。
“大小姐,那人,与你说了什么?”佩姨迟疑着发问。
宁楚檀摇了摇头,只是含糊着道:“他的话,我也不是很明白。等我好好捋一捋。”
她心里头很是不安。
车子开得稳,驶过长街,在日头西斜的时候,就回到了宁府。
“大小姐,老爷去拜访孟家了。”佩姨给宁楚檀倒了一杯水,将家中的情况告知。
宁楚檀皱了皱眉头,这时候,父亲去拜访孟家?
“我爹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她放下杯子,小声问道。
佩姨摇摇头:“这一点老爷没交代。”
宁楚檀抿唇蹙眉,难掩疲态地往卧房走去:“佩姨,我有点困了,先去睡一觉。”
“好,那我给你熬点安神汤,待会儿给你送房里去。”
“嗯。”
宁楚檀入了屋子,便就将房门阖上,她将自己往床上甩去,少许,她自衣服的暗袋处摸出一个小东西,是胶卷。
诚信银行的保险箱里,不仅有照片,还有这一个小小的胶卷。离开诚信银行之前,她将这一枚胶卷单独放置,便就是防止丢失。后来......果如她所担忧的,有人盯上她了。
这一个胶卷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宁楚檀闭着眼,脑中却满是一团迷雾。一股压抑的气息将她团团围住,爷爷的过往里究竟是藏着什么样的东西,让人觊觎,更令人不安。
手边的册子还未来得及打开,她疲惫地闭眼歇息。
叮铃铃——
屋子里的电话铃响了起来,刺耳,而又突然,惊得宁楚檀从半梦半醒中辗转而起。她坐起身,吐出一口气,视线落向那响荡的电话。
她迅速接起。
设在房中的电话,知道号码的人不多。打来的应当是亲近之人。
“今天你来警署了?”
是顾屹安。
“嗯,”她并不意外顾屹安会知道,只是声音微微颤抖,“有人抢了我的包。在诚信银行附近。”
简单一句话,就将事情的不对劲说出来了。诚信银行,顾屹安是熟悉的。诚信银行那一片儿,可以说是个特殊的小租界,城里手上不干净的都知道那地儿是该避讳的,怎么有人敢在那里动手抢包?
心思一转,他便就猜到,动手的人,要么是个外行人,临时起意的。要么就是不得不动手,依着他的推测,后者可能性更大。
话筒里,顾屹安的呼吸略重:“你受伤了吗?”
隐隐约约,似乎听到了有人进屋,窸窸窣窣的声音穿透听筒,落进宁楚檀的耳中。应当是有人送了什么文件进来,他在翻阅。
少许,那一头,安静了下来。
“没有。”她说。
但是丢了包,丢了一样东西,还见了奇怪的人,知道了一团迷雾。
“你在家等着,我来找你。”他说。
“这时候吗?”宁楚檀急忙问道。他知道警署里有人在盯着吗?这时候来找自己,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她的话很轻,好像怕他那一头有人听到。
顾屹安的声音温温的:“今晚见。”
“好。”她应着。
通话结束,她愣神地坐在椅子上,紧绷着的心神慢慢松弛下来。今日发生的一切,在此刻静下来后盘旋在脑中,像是一曲粉墨登场的戏剧。
她慢慢摩挲着手背,好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让自己浑浑噩噩的心思清醒过来。
宁楚檀站起身来,她走到屋子里的窗旁,灯光幽幽,将她的身影投在玻璃上,隐隐绰绰。模糊的影像映照着她发白的面容,双眸是黑黢黢的,眼眶微微发红,脸上的苍白带着一丝青色,那是惊吓过度的体现。
她的手摸过面颊,指尖划过白嫩的皮肤,可是落在她眼中的却是一闪而逝的割裂画面。割开的面皮,脱落的白骨,仿佛是一部恐怖画卷。
手在颤抖,她陡然离开窗子处,忍不住缩到床榻之中,裹着厚实的被子,将自己躲在柔软的棉被间,似乎这般就能褪去那自心底翻涌上来的不寒而栗。
她是一名医生。鲜血淋漓的场面,见过不少。可是此刻的她,却完全没有一名医者该有的镇定。
“大小姐。”门外传来佩姨的声音。
应是担心她今日受了惊吓,给她送安神汤的。
只是此时的宁楚檀不想应付,只随口应了一句‘要睡了’,便就懒懒地缩在被窝里。
她把自己闷在被窝这里,脑中思绪是纷乱的,昏昏沉沉的似乎是睡了过去,一会儿是死命得奔跑,一会儿是有人在喊救命,可是看不到人,乱糟糟的画面充斥在她的脑海中,她在奋力奔跑着,想要逃离。
咚咚咚——
闷闷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声音不大,钝钝的,就像是什么在催促着她,让她快点醒来。心头愈发难以平静,一股燥热的气息从心里涌上来。
太吵了,太吵了。
宁楚檀陡然睁开眼,她喘着气,满头都是冷汗,被窝里应当是暖和的,可是她却是浑身冷透了。汗津津的,衣服贴在身上,黏糊得让人恶心难受。
她伸手抹过自己的额头,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颤,手心里也都是汗水,潮潮的,与额上的冷汗粘稠在一起。
咚、咚咚——
闷响声在夜里很清晰,不是在梦里,是有人在敲窗。
宁楚檀从床上弹起来,她抱着被子,看向窗子处,隐隐的,看到一道身影在窗子外。
她微微一怔,俄而就从床上爬起来。
窗子打开,顾屹安从窗外跳进来,落地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宁楚檀急忙扶了一把,手撑着他的手臂。转瞬,她就落入对方的怀抱,他身上有点凉,还能嗅到淡淡的药香味,暗棕色的大衣拢着她。
窗外有风吹来,灯光幽幽,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让她慌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宁楚檀感觉得到他的疲累,也是,这些日子的麻烦事那么多,他处理起来怕是没那么简单。江家虎视眈眈,还要护着那位当饵的方家人,他哪里来的时间慢慢休养。
她伸手轻轻环抱住他的腰身,将自己依偎在他的怀中。发颤的身体也冷静了下来,梦里的骇人景象一点点褪去,她低头,眼中浮起的酸楚和害怕压制了下来。
今日里揣测的事太过惊骇,扰得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三爷今夜怎么当了回梁上君子?”她闷闷地问道。声音略微沙哑,带着一丝浅浅的哭音。
“因为三爷想试试夜会佳人的感觉,”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可是吓到了?”
她知道顾屹安会哄人,待她从来贴心,想来是今夜里不适合让人注意到他来寻她,这才如此遮掩行踪。
两人相拥而立,少许,他呼出一口气,牵着她的手往床榻边走去。
宁楚檀莫名地顺着他的意坐在床榻边,她看着他的手拂过她的额发,他的双眼定定地望着她,眸中是她,眉眼温柔,有一瞬间她以为他要亲她。
顾屹安凑近了一些,他的眼里涌动着情绪,但是没有更亲昵的举动,只是伸手替她拭去额上的冷汗:“窗口风大,可别着凉了。”
宁楚檀面颊上是他拂过的指尖温度,柔软,绵延,令人恍惚。
两人相对而视,窗口有微风吹入,撩起她的发丝,果真是有点冷了。她垂眸,伸手压下发丝,遮掩着眼里的惶然道:“晚饭吃了吗?”
顾屹安转身将窗子关上,笑道:“这时候,该是吃宵夜了。”
宁楚檀转头,这才发现,早就过了晚饭时分了。
顾屹安倒了一杯温水,走回宁楚檀的身边,将水杯递给她,温热的水杯握在她的手中,掌心里触到的暖意让她浑身的颤栗稍有退却。他没有开口询问,而是静静地看着她,仔细端详着她的眉眼,看出她眼底的害怕与不安。
“今天,我去诚信银行取爷爷存在那儿的东西。”她握着杯子,一点点回忆着。
他安静地听着:“这事儿,还有谁知道吗?”
宁楚檀摇头,将杯子放置在床桌边。她觉得有点冷,是一种从心底冒上来的寒意。他很快就察觉到宁楚檀微微发颤的身体,伸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般。
熟悉的怀抱,不动声色的安慰。
他最懂得安抚人心。
宁楚檀躲在他的怀中,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着他的衣角,低低地道:“至少是三拨人。”
“在诚信银行外动手的小偷,拦住我追小偷的人,还有在警署外要见我的东洋人。”
“嗯。”顾屹安看着宁楚檀递给他的字条。
“这个字条是拦着我追小偷的人给的,”她想了想,似乎是在琢磨,“是个姑娘,但应该是受人之托。也要多亏她拦了一下,让我发蒙的脑子清醒过来,确实是穷寇莫追。”
顾屹安轻轻地敲了下她的脑门,追小偷,是莽撞了。好在有人拦了一遭,若是真的追上了,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无奈低语:“胆子真大。”
宁楚檀胆子大,他是知道的,毕竟能够盯着尸体看的姑娘,可没几个。但是今晚,他明确感觉到了这个胆大的姑娘的害怕。在海上跳海救人的时候没有怕过,在枪战时也没有惧意,但是现下却是怕得发颤。
令她惧怕的,到底是谁?小贼?敌我不明的陌生人?还是东洋人?
“不是人。”她猜到了他的想法。
紧张和忐忑到了一定程度,忽然就平静了下来。也或许是因为他在身边。
她摸着那一方胶卷,递给顾屹安。
“这是什么?”他看着掌中的小玩意,脑中灵光一闪,“从诚信银行里取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