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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练不接这个问话,只道:“琼华神女死而不散,执念未泯,这点谁都看在眼里。她与温盈之间的旧账,若借着‘花蚀’再翻起来,天宫不会安生。”
“正因如此,”广陵君捏起那封信函,指腹轻轻按在封口,“才要尽快给个了断。借此线索,将她自禁制中勾出,当众祭灭她的幻想。届时诸殿同观,诸神同证,谁还能说天宫头顶悬着一把刀?”
抛开害死人家徒弟的事,广陵君倒也恢复气定神闲,他语气温和,推心置腹:“银练战神,总不能让所有人,永远吊在这一线不安上。”
银练看着他:“诸神要的是心安,还是实安?”
广陵君:“在战神眼中,这两者相去甚远?”
“生死存亡时,差得就大了。”战神道:“剑还悬在半空,就跟他们说已经斩落,这叫心安。真把那剑看清楚,剑柄在谁手里,刺向哪一边,这才叫实安。”
广陵君笑道:“实安……战神近来,看什么都像变数。天宫关闭门户,诸界使臣不得入,凡间香火不得上,连天河都截断,如此下去,生变的到底是外面,还是里面?”
银练一笑,却道:“倒也不尽然,纵然边界封锁,这些日子里,广陵君却仍是耳聪目明。”
“捕风捉影罢了,风声一向来得早些,”广陵君慢条斯理道:“魔界那位,吵吵嚷嚷了几百年,真要翻天,也不差这几日。倒是天宫自己,把门栓死得太紧,久了……里面的人也会喘不过气。”
他抬眼看向女孩:“战神说是不是?”
银练不接话茬:“喘不过气,可以松松衣领,不必拆屋顶。”
“唉,人心惶惶,难免胡思乱想,多发事端,横生枝节,这才是变数……”广陵君叹战神固执,将信放回案上,指尖尚搭在纸上:“所以在你看来,这一缕琼华残魂,不该在殿前当众处置,而该悄无声息地抹去,连个说法都不留?”
“本尊又怎知战神不是为了一己私欲,假借神女残魂为由,哄着帝君与你站一道,许你封闭天宫?”
银练不以为意:“解封与否,那是另外的说法,广陵君为何要混为一谈。”
他又道:“言路向来通畅,文渊这回又没躲懒,他就在那里,你不是已经试过了吗?”
“你当我危言耸听,是在揽权,谋私利,多次在文渊面前力陈封闭天宫的弊端,可那若是奏效,此刻你也不必与我饶舌。”
“我又未阻你锁魂,非但未阻拦你,更有甚者,我的弟子云筱,她为了助你,稀里糊涂搭进一条命去。那也罢了,若能得神女神魂在手,占据先机,固然是有利无弊、事半功倍,可……现下神魂的影子在哪里?”
“你的法子不成,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你今日坑害我弟子,我知你初衷是为着天宫,不曾怪罪,还为你打发了来兴师问罪的玉真,现下此事不过你我二人知晓,我退让至此,广陵君也该投桃报李,适可而止。”
搭进一条命去?那个小神君真死了?
看银练此刻还愿意同他好好说话的态度,广陵君是不信的,他低头轻笑了一声。
阁中一时沉寂下来,只剩烛火轻轻噼啪。
***
远方的声音飘渺,断断续续,好像是两个人起了争执。
直到二人说起我的死,我才猛然拨开笼罩在意识之上的迷雾,回忆起来。我先前不是召唤过战神吗?对,在生死之际,他回应了,紧接着我就沉入了无边的灰白世界……
所以,我死了?!
我不是得救了,而是凉了?
尽管战神来了,但他迟来一步,没能救下我?
这……我茫然前行,如瞎子摸象般探索,可视范围不超过五米,灰白雾气捞在手里,如有实质,似水也似丝绸,从指缝间流逝、消散。
看来这便是传说中的“黄泉路”了。
幸好先前靠自杀回现实世界也只是想想,始终也没实行,不然死也白死。
虽说现在是殊途同归了,但我也苟了不少时间呢,总比一上来就当了炮灰强。
分辨出广陵君的声线,我终于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
唔,另一人是女声……想必是战神顶了我的皮囊?
他居然就这样去见了白玉真?!
……仔细想想,天宫里肯昵称白玉真一声“玉真”的,除了有着翁婿之情的彦平上神,好像也就银练了。
他之前看不上白玉真时还以礼相待,现在人家出息了,这厮的眼神还不得热辣到快把人家白玉真吃进肚子里去?
琼华神女生前被温盈杀死,死后被禁制锁着神魂,只要她持续爱着温盈,她的神魂就持续对天宫构成威胁。
听了半天“墙角”,我好像听明白了……
先说说广陵君的盘算,大概是他不想让战神抓住琼华神女这张牌,以此为由,长期封锁天宫,扩张军权。
所以他要抢在战神之前掌握神魂,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破坏掉温盈的谋划,当众宣布“威胁已除”,堵死战神借题发挥的空间。
而战神不会让他得逞,因为他不止要消除威胁,更要掌握危机的解释权。
封锁天宫对战神来说不光是“安全手段”,更是能趁机把军权、边防、人员调配握在手里。
所以他不想当众清掉琼华神女的隐患,于他而言,最理想的是他暗中摆平此事,对外则继续宣称问题尚未解决,把封锁节奏牢牢攥在掌心里。
呃,双方倒都是为了天宫,心里盘算的东西却压根对不上号。
难怪广陵君不服气。银练频频提及我的死,就是拿道德和愧疚堵他嘴,叫他不好意思再张口。可他却依旧不依不饶。因为在他眼里,方才锁魂失手,全是银练从旁捣鬼导致的。
银练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快要得手的时候来了,谁信这是巧合?
其实我也拿不准,他究竟是来救我,还是真的像广陵君怀疑的那样,并非什么“迟来一步”,他就是掐准时间来的?
反正摊开结果看,我是死了,广陵君那一套没弄成。
战神获益最大,确实有利用我顺水推舟的嫌疑。
可话又说回来,虽然战神动机不够纯粹,但真正草菅人命的还是广陵君啊……有时候就算把他们心里的弯弯绕绕全想明白了,也还是恨得牙痒痒。
算了,一粒沙死不足惜,怎配得到大人物亲口解释?原以为自己纵使不是主角,怎么也是个重要角色,却可能连一行字都占不到。生时努力进取,死时安之若命。之前我便想通透了,我依附战神而生,如果连他都想要我的命,那真就是阎王敲门,死到临头了。
何况死前我也没遭什么罪,眼一闭就爽快的死掉了,可谓喜丧,我调侃着自己,听见远处朦胧的声音再次传来,飘进耳朵里。
“……你素来宠爱你那个小徒弟,临走前,还不忘来耍一通威风……”
我这个催熟的神君不比根基扎实一步一脚印的仙家,虽很是用心地恶补过,但常识仍旧缺乏,现下死了,我都不知去哪里报道,听闻要去冥界,可这茫茫一片,冥界的路该怎么走?
也许,我不该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老老实实守在原地,等黑白无常来接引才对……可这到底是哪啊?
难不成我死的时候姿势不对,卡进什么地图bug里了?
寻常方式都退不出去,只等谁来给我一键脱困?
“……兆和认不出那妖鹤的来历,自是正常,当年他不过是孩童,如何能认得曾栖于九幽的上古凶禽真形……可你却不同!”
“那一年桃花宴,你明明举手便可斩杀那孽畜,偏由着妖鹤一族闯入,在宴上行凶,逼得我与诸仙困于功德林数月。好不容易脱困,事后你又打着战时需要的旗号,令其将功折罪,保下那些孽畜性命。每每念及,本尊如鲠在喉……”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