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栋房子立在巷子尽头,像一具被抽空了骨头的尸体,只剩一副焦黑的皮囊勉强撑着形状。
摘下头上的兜帽,淮星抬起眼,默默地望着记忆中的家。
这个被烧得歪七扭八的地方,曾经是她的家。
外围的警戒线经过风吹日晒已经褪色,不知道是不是组织的授意,这些残破的建筑没有被清除,只是孤独地藏在巷子尽头。
大人将小孩送入猎怪组织,让猎怪的决心挤占大脑,对邻居的八卦失去兴趣。
淮星拉起警戒线,脚步顿了顿,慢慢钻了进去。
焦味和灰尘味眨眼间占据了鼻腔,里面如预料那样漆黑一片。
地面满是焦黑色,淮星小心翼翼地找着下脚地。
为了灭火和清扫,房子里的家具大多已经被清空了,现在这里不过是个最笼统意义上的证据,证明那一天灾难的发生。
淮星艰难地向前摸索。
她在找,寻回记忆中的那一点。
她对于童年的记忆微乎其微,她走得每一步纯靠第六感。
耳畔听到咔嚓一声,淮星的脚步猛然一顿。
找到了。
她立马蹲了下去,拿手扫开积攒在地面上的灰,很快,一扇地下室的通道门就出现在眼前。
没有犹豫,她打开了这扇门。
底下黑咕隆咚的漆黑一片,一股风自下而上蹿起。焦炭、朽木、湿灰,还有一种更深的腐朽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烂了若干年,让人心生畏惧。
但既然来了这里,就没有回避的理由。
淮星来到这里,是为了寻得一个真相的。
一簇火苗在她掌心燃起,照亮台阶,地下室的通道出现在眼前,深处依旧是未知的黑,暗色随着淮星的前进缓缓褪去。
等淮星站定,掌心的火焰骤然升高,将地下室照得通亮。
这个地下室并不大,大概十几个平方,砖缝里的水泥被大火烤过,又经了岁月潮湿空气的反复浸润,早已酥化,手指戳一下就能抠下一块粉末。
墙面被烟熏成了深深的灰黑色,但在某些地方,烟垢脱落了,露出底下砖头的原本颜色——那种被水汽浸透了的暗红,恍若凝固的血。
淮星对这一切毫不在意,她不在意酥化的墙,不在意封满烟垢的颜色,她满心眼只想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然而,视线转到角落处时,她表情僵住了。
火焰照亮的角落有一个已经变形的保险柜,柜门被高温烤得变形,锁扣崩开,像一个缺半边脑袋的家伙。
柜子的旁边是半具蜷缩着的枯骨,这副骨架仿佛被什么东西撕扯过,最后半具骨头。
心尖猛然发烫,淮星的视线长长停在那副骨架,久久未语。
可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蹲下来,伸手去拉柜门,铁皮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啸。
果然,里面放着许多文件。
这些纸质文件虽然大半字迹被模糊,但这仍然是父母研究的心血。她仍记得,自己的父母,淮素月和郑岩是猎怪组织顶尖的科研人员,她本该在父母的熏陶下投身于研究事业的。
淮星垂下眼。
但它们不再是“文件”了。它们是一整块黑褐色的、扭曲的、板结的硬块,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霉斑,像撒了一层霜,边缘呈炭黑色,卷曲着。
淮星试着去拿起最上面那一页。指尖刚碰到,纸张就像干透的落叶一样碎裂开来。小小地吸了口气,她小心翼翼地试图去翻动这些黏合在一起的文件。
那些文件大多进了组织的数据库,翻几页就能调出来。但淮星知道,扫描仪吞得下文字,吞不下所有东西。就像那场大火之后封存了十几年的记忆,她以为烧没了、忘了,其实一直都在,它们只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
淮星小心翼翼控制着力度,一页页看过去,直到翻到压在最底下的一个档案袋。
档案袋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标注。
淮星的一抖,心怦怦跳起来,手几乎要发颤。
第六感前所未有地膨胀,她确信,无比确信,这个档案袋里面装着的便是……
档案袋里面纸张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大多数字迹已经模糊,难以辨认,淮星只能眯着眼,逐字辨析。
好不容易有几张纸的字还算清楚,那是一张表决记录,上面记载了怪物屠杀计划的表决结果。
当人类和怪物还没有完全割裂阵营时,大家只是将怪物当成异变体,认为他们只是病理性畸变。直到后面怪物化的数量越来越夸张,力量也夸张到超乎想象,人类才猛地发觉事态的失控。
这份表决书,“保留怪物”的选项以一票微弱地胜过了,淮星看到底下的名字,发现自己的父亲和母亲站在两个截然不同的阵营。
淮素月否决,郑岩则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