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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三十五回 祭芳魂邂逅歧路人 勘留命望梓阳寿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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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听此握杯眼看向窗外只出了会子神。黛玉接道:“忽刺里这家里竟两个人病势沉恶的,闹得万事都没个好。不如赶着给桂儿成亲,叫喜事冲一冲倒罢。”宝玉道:“儿女喜事的话,你同云妹妹裁夺着便完了。再有那边大哥大嫂,这里二哥二嫂,竟还有那位自封的镇宅罗汉,也该使人告诉了去。”黛玉道:“商量个正经事,须问你拿个主意,偏又寻着旁人来。若宫里有了差事点你应卯,主事道场的,你也推去不理?只拣那些奉银月月叫关了来,真无事人一个了。”宝玉只站起道:“正是呢,你是知道我的,原也不欲招惹了此等身外繁杂琐事,果然上头规矩我,我只推病不去,便是借故一并绝了那样禄蠹也有限。”黛玉看他笑道:“这又说气话不是,何苦呢,原是我说话叫你听得腻烦了?才外头回来,且炕上歇歇儿罢,今儿出门敢是撞客着了,又混撒起性子来。”宝玉早向耳房内,听了复走出,因往近墩身俩手扣了黛玉膝头看着的道:“再心里腻烦,我只不敢在妹妹前撒性子去。才听大嫂子病势,只觉烦闷,才随口说的那些,好歹别往心里去,妹妹这些日子挑食,只管好自保重,也是一家子的造化。”黛玉吃茶听了,因轻推宝玉笑道:“你且歇你的去,这会子又当个事了,我还恼你不成?越发没个正经的。”宝玉只看也不说,二人相看了一笑,宝玉方往房中歇乏。

黛玉往炕上坐了,才叫人将些针线拿来,就见尤氏平儿进来,忙请他二人炕上坐,尤平过来只炕沿描漆檐板上坐下,妯娌一处不过说起李纨的话,他二人不好久坐,尤氏道了:“若他病又重了似的,我明儿再瞧一回去。”说着便称回去,平儿止了黛玉,亲送出门口,又见芳官正来,芳官原处站立,向尤氏道了:“珍大奶奶好走。”尤氏点头看了便丫头跟着的只去了。芳官又见过平儿,平儿拉他笑道:“你寻了这里来想是有话,我只提你一句,宝儿奶奶如今身子娇贵,只不可多聒噪着。”芳官答应了进槛,平儿门口站着笑道:“老三家的来了,有人跟你说话,我竟回去了,省得你这里人多,又闹着你。”黛玉炕上道:“二嫂子茶也不吃竟急着回了?”平儿回了:“才老太太那里吃了茶,又想你的茶吃?快歇着罢。”说话已是转身,芳官送他下了阶,平儿只往回去了。

芳官回身进来,那里站着福礼,口里轻声儿向黛玉道了孕喜,黛玉只使他坐着。芳官挪近杌子坐了,因向炕边针线叵蓝内翻看,笑道:“二奶奶即有针线活,也叫人不叫了我来拿去帮着做了,我一天也闲着倒闷得慌,给二奶奶尽点子心也使得。”黛玉笑道:“等一会子你要去时,瞧哪样好只随你挑拣了拿去做就是了。我这里人也使不完,哪里还用着你呢?眼见竟是要做太太的人了,又想起弄这些。”芳官听了歇手,扭脸只冷笑道:“我倒想当了太太呢,倘叫我做了这太太,还不如叫原唱戏去的好呢!不过穿着龙袍不象太子的行子,拿着哄人罢了,谁又稀罕。”黛玉那里靠着,看他笑道:“你这是气呢?我打趣你,倒叫你志气还大发了似的。”芳官“噗嗤”一笑,道:“我又生的什么气,真糊涂着,二奶奶原爱诙谐。我只说我自来命小,只是太太的话,自今儿起,凭哪个再说也只当马棚风呢。二奶奶若不信,底下便只瞧着罢。”黛玉一叹,道:“你这样也让我觉放心。说罢,你来寻我正经有何事?”芳官笑道:“奶奶如今只不理那些歪七歪八的事务,琏二奶奶和那边兰少奶奶还想着我的,不过叫跟着记些话,往那些人里派了事儿,向几个管账目跟账房取了还了本子,或有话叫往老太太和奶奶这里问了好回去,不过这些杂七杂八的。少奶奶先那日还让我瞧了宫里发赏了府里的单子呢,还说已拿来请二奶奶看过了,二奶奶只另他还收着去。还命人抄了往琏二爷那里又送去了副本的,如今那个烫金丝绒面儿的宫里的册子想还在我们少奶奶那里,二奶奶总是知道这个话,看我也太啰嗦去。只说自搬回前院,那些人无日不寻人托了哪个当值的只打听,一个个的不是本人还想进来当差,便是想使他女孩小子侄子外甥的进来。那园子里厨下当老差的柳嫂子,竟把他哥嫂的几个女孩统弄进了园子里,林奶奶原也想那样的进来好派了使,既有了,又手脚稳妥的,谁还说了散话去?早日里那帮旧人……嗳嗳,这会子只说,头一个便是当日伏侍了那赵姨奶奶的小鹊,只寻了老太太的老人周大娘,说的是他想同他女孩小子进来瞧瞧三爷,这又不是口里挂了虚幌子的想混进来再讨了差作?不由得叫人生气,好歹上头派下来,又经了我手里,我只推了去,所以这会子来特请二奶奶示下,看许那一起子人进来不进来呢?再要不要那样的来府里当差。”黛玉笑道:“这又是县官不如现管的。你既老早已攉开了去,这会子又先斩后奏起来,叫我说什么。”双儿早拿茶上来,芳官口里称了谢,接杯吃了,使双儿原收去杯子,便笑道:“我既这里得了奶奶话,还怕哪个不伏?二奶奶不恼我来这里只管搅一个工夫,还多谢二奶奶。我再取两幅针线,回去仔细做了去,等好了,再来还了这里,二奶奶好弹嫌一回。”说着早挑了描完花样儿的两个尺幅,先请黛玉看了,黛玉却拿起叵蓝内两幅肚兜来,只给他使拿去,芳官忙撂下尺幅,接过了便退步福一礼的作辞,叶儿门口侍立,早伺候挑起帘子,芳官门边复略福礼辞过方出槛的去了。

芳官才去,里头宝玉困顿一盹只离榻出来,贞儿收拾了跟出,接了藕官手里茶托炕边侍立。宝玉过来只炕沿坐着,取了茶杯吃了,搁了杯向黛玉道:“才谁都来了,又听你这里唧唧哝哝的说话声呢。”黛玉掩口打了欠道:“不过家里那几个,还能有谁。你再往上头瞧瞧去,操心别耽搁了回屋吃饭。”宝玉点头,屋里几个拿了袍服来添了,宝玉遂出屋向荣庆堂来看视。

只说目下贾政病势堪危,太医几番来极力施救,各样方子补药采遍,只是毫无起色。贾珍贾琏兄弟二人正与那常来的张太医一处书房里说话,才已向贾政把了脉,屋里丫头端茶上来,珍琏只细问他。贾珍陪坐了先笑道:“才见大先生做派绝非同医者可拟,请先吃了茶,歇一歇,再道。”此位张太医须发蓬蒿,然却鹤发童颜颇具仙风,半日叹气只供了手道:“老朽惭愧,今见国公爷情势只与上日无差,如今看来,凡药俱已是难再补济,人参鹿茸此时再日日叫吃着,反倒给虚体擂加猛力,恰如赤子以拿大鼎,却是适得其反。莫若稍事挑点子淡粥使滋养了进食各关节,若肠胃能克化,方幸延续时日,只等数月再望渐安。老朽自当隔日前来,把了脉再下了方子的延治。”贾珍听了只低下头,贾琏复请用茶。宝玉可巧走过,因见丫头小厮门外侍立,想是里头有话,只附耳的窗外恰只听了太医一番话,顿觉当头一棒,忙只忍着一转身便原往回去。

宝玉窗外听了说话自去了,屋中张太医搁下茶杯,看着珍琏二人道:“依着才说的话,且照这样且慢慢培着,等过了炎热盛暑,天气清爽些,再望渐渐好起来。切忌房内不可置炉火,炭气香料等须谨防的,其次闲杂人等莫跟前喧哗,只叫安心静卧,我后日再来瞧瞧。”说着便起身,拱手作辞,跟着的人负着包裹,便走向门边,珍琏送至阶下,彼此拱手请了,贾琏示意小厮递上茶钱,命人原使这里的车送了回去。

珍琏送去张太医,便复至王夫人前回话。丫头门口打起门帘向内通报,兄弟二人进来,见贾环不知何时已在屋里,听来只离座过来门边请进,贾珍摆手使原坐去,自往王夫人近厢椅上依命坐了,道:“才太医说,可奈至涉秋便知端的,叫止了人参高汤,拿热粥荤汤的调养着,先醒了脾胃,屋中不另杂味儿多人聒噪,炭气最须防着,依是静养,便只这些。”王夫人叹了道:“运数造化原是天意。依我,你们

老爷耐着病体,数月光景的过来,也自煎熬。琏儿家的只尽心派了班,叫那几个人日夜伏侍,可知人都有个乏的时候,这们睡了一个残冬下来,身下又汇了几处溃疮,天又渐渐燥热起来,瞧着可怜。”停了一回,只接道:“我欲说的,只想,该将那些物件也早早的备下,便叫冲一冲也是好的。”珍琏只闻听互看了,忙只齐落地的便跪下,同声的道:“谨遵老太太命。”贾环下首侍立,见珍琏跪地,惊忙也跟着跪倒,再听他二人说话,只禁不住磕头口里便叫了“父亲”,一张嘴便两眼汪泪,又不敢出了声。

王夫人抬手使珍琏散了歇去,贾珍走过因拉贾环劝止,贾环反甩手不理,只顾跪地涕泪满面。贾琏便一手发力只拖了贾环肘弯处,使趔趄着撑一脚的便拉他出槛。贾环方站稳,贾琏松手,见他垂头站着还自抽噎,贾琏自往阶下,因停步回头指了道:“也该想着老太太,倒由着添恼起来。”贾珍阶下扭脸的道:“有你哭的时候。”说着不觉心里发酸,只掩口,兄弟二人方走出院子的去了。贾环看他二人走去,便复进来,见王夫人已进了内里,思起贾琏所嘱,只好对着空堂放声的道了:“儿子请老太太多保重些。”说完,不觉心里得意,只去了伤心,便轻脚跳步的往回去了。

宝玉这头回来,黛玉见他面色也不问去,一时屋里传了饭来,几个人伏侍净手毕,二人炕桌两头坐着,雪雁近旁伺候添盏倒了酒,见二人面色,皆只无说话,忙暗暗另屋里人避开去,蕊官等轻声出来,往门口台阶坐着,且防着人来扰。

屋里宝玉拿杯仰面吃尽,不觉眼里落泪。黛玉只忍着,也不夹菜劝了使拿筷,只低头慢咽,宝玉接了雪雁舀好的汤摆了黛玉前,黛玉便拿调羹始吃。宝玉因看黛玉吃的香甜,方拿了筷欲吃,几次下筷却由不得叹止了,只思他父亲全然不能再吃了这些去,又一阵喉头发紧的。黛玉只舀起碗中肉丸喂了他嘴边,宝玉张嘴含了慢嚼,不等咽下,那一匙热汤又送上来,宝玉看他闭口,自拿起那汤碗倾了往口齿边,慢吞了汤,不觉因汤味鲜淡便吃尽,再一声叹气,方始下饭。黛玉却搁筷,只向窗下靠枕上便歪着,一手握帕因,揉眼的难过起来,宝玉知黛玉自幼离丧,最见不得家亲老了去了,因不敢妄劝,只顾拿杯吃了,另拿茶来。一时饭罢,雪雁伺候二人盥手,依是无话,等往手上擦了香膏,宝玉只拉了黛玉手进了房中,二人炕上歪着,彼此因落泪长话计较一番,不提。

隔日,早饭一过,林黛玉盥手罢穿戴了,妆前向宝玉嘱了几句,便起身扶了双儿往上房来。才出了倒厅入院,那门口丫头见来高挑了软帘向内传了。靖文早出来接扶了,黛玉因止他,走近抬脚进槛,先拿眼一瞬,见王夫人面色如常,方暗叹了,当地站着向上福礼问了安。王夫人使坐,又叫人挪近锦袱椅搭大靠椅,只另近旁坐着,玉钏又取出个引枕伺候的垫了后头,黛玉走过尤氏前也彼此见过了,尤氏婆媳只送他回了位上扶了坐下,黛玉谢了,尤氏才回坐,便听门口道了平儿来,平儿才进来,又见芳官后头也跟着进了。二人近前,平儿道了万福,芳官向跪蒲上磕头向王夫人请了安。王夫人使坐着。

只见芳官穿着淡粉绣花轻绸袄,外搭着件秋香色丝绸满襟长背心,绛色裙子,梳着家常委堕髻,插着两样儿珠钗,粉面一并春山委婉,唇上点着胭脂。平儿身着桃红洋绸袄,外罩银灰缎挂纱里的暗花丝光紧褃折枝满襟绣褂,下着撒花白绫裙,褂侧襟璎珞垂系着小小子母如意香袋,一截宫绦缚珩下吊着明珠玉佩,只举步有声。头上高盘发髻,额上方簪压着藏青金边掐丝八宝累金凤,鬓侧金钗向侧后挑着小小串珠步摇,一对赤金耳环镶坠嵌着宝石坠子,两手上指戴几个簪宝金戒饰,腕上各戴了金玉镯子,拿着一方粉色绣花鲛绡帕,只见得宝光灼绰香气扑面。二人礼毕走近,平儿拉了黛玉手的见过了,又和尤氏打了招呼,便谢了坐,往芳官上头坐了。胡氏便上来向平儿福礼的问安见过,方依命的下首原坐着,

靖文端茶上来,几个人拿杯吃了,向几上搁下杯子,那几上早摆着几样果子使吃。尤氏抓了瓜子往齿间嗑着,看了平儿笑道:“平儿今儿瞧着象一个人。我不说,都可经我提点的想着大约是了哪一个的。”平儿对面坐着放下杯,笑道:“今儿我只费了工夫的,半日方弄好才过来,要不怎么比嫂子迟了来?谁愿意打扮的妖妖俏俏的讨人口舌,都是二爷屋里叫只穿了这个样儿。光头也梳了几遍,我原怨了嫌琐碎,这不白招了大嫂子取笑。”王夫人笑道:“可见贵贱各有难怅。能体面些才好。有原比人强的,还白耽搁了去不成?哪个年轻时节不图个风光鲜亮的,还要等老了再收拾打扮去?珍儿家的还说平儿,我瞧着也是一样儿的排场,只是他们不识货,不知道你穿的戴的才是有价也无处寻得的好东西呢。”尤氏笑道:“老太太又指着我,我也无话了。象不象的话也只好撂下他。”平儿笑指了道:“你竟直说我今儿原象个妖精完了,不必又蝎蝎蛰蛰的。我们老太太原最拿公道主正派的,从不偏了冤了哪个去。”几个人一笑。王夫人另玉钏进内拿出个包袱来,使给了芳官另收了,道:“你珠大奶奶若同你们一样的,也常向我问了安,这些也轮不到你。那原是预备了给他做的几套衣裳,如今那边也不短了这些。前儿那一起的几套都发给这里你们几个奶奶叫各人拿了去,还剩下这些。这都是公中的银子依照着旧例,给几房里统裁制下换季新衣。索性给了你去。环儿一意宾住你,自搬进后头园子里时,我已瞧出来了,如今,嗳。听丫头说你这几日吃药呢,也叫了郎中瞧了不曾?”平儿回了郎中的话。芳官下首杌子上坐着,只站起笑回道:“昨儿大夫来已把脉的问了,开了补血理气的药,吃了只夜里发了汗,今儿便觉大好了。原也不是何病灾,不过懒怠吃饭,叫老太太白记挂着。”靖文等将包袱拿出门外,另芳官丫头小双喜收着,嘱了几句进来。王夫人点头道:“这里有人伺候着,你且回屋多养着去罢,过几日再来说话。”芳官只叩谢的拜辞一回,退了门边方去了。

王夫人见芳官去了,看了众人叹道:“偏环儿这个东西心黑,如今丫头眼见将要出阁,又想干撇开那娘儿俩,昨晚定安,这里竟跪了央我再为他张罗一门亲,说的是,如今家业这样了,原该娶回了门户根基相衬的,芳官不过戏子,出身又一抹黑,指定上不得高台盘。这里缠磨半日,求我放了话,好替另议亲。还道了原为着家里门户的体面?闹的我驳他又不是,骂了又不是。只说了须问了族里一总的意思再说,方打发了去了。”尤氏听了心吃一惊,便笑道:“老三竟是有这一幅蛆心花肠,平日里再瞧不出来。”平儿冷笑,道:“若象环老三说的,我又何尝不是无根基无家世,原不过是奶奶陪嫁才来了府里的,比芳官又强了多少呢?亏了只仗着舅老爷门第,倒做了奴欺主,落了鸠占鹊巢的闲话。那又如何,名儿原在外头,只架不住里头一派和气尊重。那些背地里指着脊梁骨的人渐渐的也只好收了去。我只凭着二爷恩德情分,哪里又顾得那些?倘是二爷也人前人后的只道我原是个丫头,是奴才命,竟厌弃了,我这会子还端着的来这里呢,还说什么去?可见命数在天,由不得各人半分。如今环儿的话,若那个只仗着闹起来,只管叫他牛不喝水强按头,终究也是屋里人吃亏。府里只由着他那样话,凭着去,他既生了心思,必是得逞了方罢休。那样的,又何事做不出?照样拿着府里的名儿,在人前一番噱头,底下竟依是得了新奶奶去,只等各色齐了,老太太又能如何?横竖这位三奶奶只是贾府里的人,终了不过名头不同了罢了。”尤氏道:“就凭着落难时节心无稀图的跟了,这眼见熬的姑娘也大了,不承望才见得好起来,倒叫一巴掌还打退了一箭之地,那个有苦也无处说去。”王夫人叹了道:“尽管这样,也还比当日迎丫头强些。”说了回头因叫丫头请了林黛玉更衣,黛玉应了。丫头扶着向后头更衣盥手一番,原回来坐着,自拈了几上糕点吃。王夫人只接道了:“迎丫头还是侯门千金呢,终究连小命儿还白赔姓孙的行子手里去。我才听琏二家的说的也是,这是环儿心里眼里有我,才拾头寻我提了那个话,若只管趁着你们老爷一径睡倒,竟暗地里叫官家问了官媒,到了结亲过礼关节再这里说开,咱们娘儿们还能怎样去?如今竟由着他闹活,倒落得大家清静。”黛玉接了玉钏递上的盖碗杯子吃了茶,那里靠坐道:“人向高处走,原是无可如何了他。竟叫他且逞能,看后头又有什么好。老太太竟当眼不见心不烦,只管保重好日子就罢了。”王夫人叹了,尤氏平儿又殷殷问起贾政食水醒动,王夫人眼看向门口,道:“可说什么去,只颦儿可该回房歇歇儿了。”因叹了摆手另散。尤氏平儿胡氏便依命辞了他婆媳的去了。黛玉此时便向王夫人轻声说起,才离府的钟霓原是江南甄宝玉骨血,王夫人惊异道:“不亏了那丫头那日称了我是祖母,到底是老世交的后人呢,才是生的那般模样。赶巧又应着家门几样喜事的进来,也不曾怠慢了他。即这样,日后再见了再说。”黛玉应了“是”,便起身作辞,王夫人又嘱了小心的话,使靖文跟扶着送了出槛,廊下双儿早往门口接着,下阶黛玉使靖文回去伺候,方往回。

黛玉回来进院,阶前吩咐了叫人拿几盆花草来院子里摆放,进屋丫头伺候换了衣,往藤椅上坐着,雪雁早拿了窖藏橘子上来,伺候剥了皮,黛玉拈了橘瓣吃,因问宝玉,屋里回了往亲家奶奶处去了。正说着,便听宝玉回来,门口打起帘子,宝玉进门只除了外头褂子,丫头接了向那头衣架上搭了。宝玉过来坐着,笑道:“小厮抬了牡丹花盆在门口,是奶奶叫弄下的么?”黛玉往宝玉唇边递上橘子,笑道:“这样事,你又不管,还只管问。”宝玉笑道:“园子里有芹儿带人经管侍弄那些花,不如叫他们也给梨香院送去两盆才好。”黛玉掩口一笑,道:“要送赶紧去叫人送了去,再等明儿花开的败了,还送什么趣儿。”宝玉笑道:“你又拈酸打趣我。哪里竟快到明儿又花败了去。”说着起身走向门口,看了才搬来的两盆花缸,彩釉官窑花缸内那牡丹花只一尺多高的花株,枝叶繁茂,花蕾还无有的。因门口站着叫了跟前吩咐了,小厮答应着撂下手中喷壶,只依命的去了。又见厨下的人走来,便进来。屋里一时摆了饭,二人盥手罢,炕席上对坐着,藕官等炕桌边伺候摆了酒饭。

黛玉吃饭中便道了贾环欲遣发媒妁的话,宝玉闻听住了筷便要下地,还道立刻见了贾环理论,黛玉止了他,说了王夫人上房等意思,道:“平日里你原是最闲散的,何事你又当过头?这会子为着个芳官,又想拿出当哥哥的款儿,若那个拿你当了哥哥,心里原忌惮敬畏你一点半点,你倒在俩人中取舍一番,跟那个费一顿口舌?倘那个原不思给了你做大的体面,看你只是个呆人,又比不得他日后的做派,只含糊支吾了去,你又有能怎样了他?岂不白讨臊去。上头已撒手不问这话,你和他终究隔母的,他岂肯依着你。且他如今即得了官家爵禄这样巧宗,有了一番张致,十个八个还不凭着闹去?所以,我劝你竟悄悄的,倒落得各人尊重,也免得带累了一家子白落了没趣。你我原不当家,又无耀武扬威的俗心,只那些二层管事的奶奶,哪个又是省油的灯?但凡主子们有了是非,那些人嘴里还不知又嚼出什么来呢,倒惹得老太太也生场气,何苦来。”宝玉听了低头,两手曲肘支了盘膝上,撑了下颚叹了,道:“婚姻之事原是父母主持,环儿如今趁着老爷事事不省,倒张牙舞爪起来,竟生了旧枕闲欢想头。当日芳官跟来又给了他,我原想不妥,也不知那个使了何手段,芳官原聪明伶俐的,当日也犯了糊涂,我还以为落魄时节,彼此扶持帮衬了也图个清静,保重日子长远的终有了守盼,不想又是今日这结果。芳官白落了无底之舟,早知道这样,倒不如早日里一心出了家的好,倒省下今日这场瘴气!”黛玉叹了,只亲盛了八宝粥摆了过来,道:“你只打量人皆和你一样儿的,只在人心罢了。先趁热吃了是正经,理他呢。”宝玉半日不动,只是闷头长叹。黛玉赌气也搁下手里饭碗。道:“你不吃,我也不吃了。”宝玉只得拿起碗,掌着碗的咽了粥,黛玉早又搛起乳鸽肉只布了上来,宝玉拿筷始吃,等嚼了一角芝麻葱油饼,又喝了汤,气方渐息。道了使黛玉底下打听了芳官怎么说,才吃罢,丫头早端了沐盆伺候,宝玉净手,五儿等撤下炕桌,黛玉才下地,只见丰儿门边探头的进来,黛玉心知李纨情势,忙暗暗摆手,丰儿意会了,只道了请安,宝玉只顾刚才的话,见丰儿道安,只道了往书房去,便自走出去,贞儿看了黛玉,忙后头跟着宝玉往书房伺候。

丰儿方走近前,只向黛玉附耳的几句,黛玉听了一惊,便令使备了车,屋里几个人忙伺候添换了衣装,黛玉又对妆换了发髻上几枝簪子金钗,坐着丫头伺候换了绣花鞋,方出来。只这个工夫马车早已在院中伺候着,黛玉上车,又命人叫了宝玉也往贾兰那里,叶儿门口答应了跑去。院里丰儿一队人跟着车方去了。

宝玉这头得了话,先自来见王夫人,到了门口,丫头回了才往李纨那里去了,便转身走至史湘云处,不料人也只不在,因想上房无人,复折回来瞧他父亲。到时只见玉钏门外正指挥几个丫头婆子叫拿去痰盒漱盂夜香壶等,正使换了拿去刷洗,抬头见宝玉来,忙问了好,宝玉直向他父亲榻前,小丫头打起湘帘,见得屋中香鼎内烟香缭绕,加之药味,倒似进入炼丹室一般,便觉心酸。走近依榻沿跪了口里请安,示意丫头掀开床帐,宝玉起身侍立,见他父亲枕上平卧,形容枯瘦,却面色泰然,因唤了几声。

贾政此时早视物馄饨,然残存听觉,缓缓寻声伸了手,宝玉递上手父子相握,宝玉就势依枕畔坐着。贾政只瞌目拔沉一回,方嘶哑声儿的道:“昨儿恍惚做了奇梦,有警幻仙子,言之曾劝诫过你的,防你侧身仕途经济之外。如今想着,凡人终究皆有为父此刻景况,才觉禄途身家只如浮云,须是问心坦阔,有情有义方不负了生来一劫。”说只痰堵咳起,宝玉忙使手往那胸口婆娑了,又拿兰桂齐芳的话致慰,贾政枕上又只轻摇头,一旁伺候的媳妇因只带人上前伏侍一回,丫头早拿茶往近,几个人伏侍贾政吃茶漱口,擦拭了,宝玉一旁站着见此不觉使手揉眼只走出。

玉钏才因门口伺候,见宝玉出来,跟至外头,请坐了便叫丫头拿茶上来。宝玉握杯只思他父亲才说的话,忽见一个小丫头匆匆闷头只跑进,猛可见了原是宝玉在座,忙只原处退开只侍立了回道:“不知宝二爷在屋里,宝二爷好。老太太和几位奶奶回屋来了。”宝玉听了搁杯便站起走向门口,未及槛,见院中果然是王夫人等正进,尤氏平儿史湘云黛玉彦氏胡氏芳官等,两边簇拥着王夫人,同着各人丫鬟,后头又跟着几个媳妇婆子,正向门口来,众人神色凝重咳嗽不闻,只听得环珮轻响衣袂窸窣之声,宛如一团雨后霓虹,晶艳含露,彩色烟瘴。

宝玉移步向外只门侧侍立,王夫人见了宝玉出来,只点头。丫头早打起帘子,王夫人过来只招手使宝玉跟进,因扭脸的低声问起贾政,见宝玉茫然无话,方暗暗舒了口气,居中坐了便看玉钏道:“巴巴打发个人问我回来早晚,又道老爷不好了,无故自惊自怪的又做什么,真糊涂着。”又使众人坐歇。此时廊下却也渐渐会合了众亲丁,门外早示意不另丫头露出道明的已聚了此处,皆低头掩口站等候了动静的。

靖文端茶上来,王夫人拿杯吃了,尤氏等有拿杯的有不拿的。王夫人道:“几个官家同家里的侄孙辈,早请问我叫给老爷移了床,我只不忍,这两三日又听他公媳两个皆只滴水不进的,嗳,这怎生两个人只赶着一处?”话未完,见里头跑出个小丫头,站着回道:“老爷里头叫老太太,叫二爷呢。”王夫人听了忙站起,招手叫了宝玉道:“快跟我来先瞧了你父亲。”说着拉宝玉便向内。

王夫人进了,先令屋里人拿去香炉,不觉迁怒的道:“哪里又搁得住这些香味,竟越发熏得人也不好了。”屋里伺候的媳妇丫头早搭手的挪了香鼎出去。王夫人只向榻沿坐了,看了贾政不觉以帕拭泪。宝玉身后侍立,此刻再见了他父亲,只看那眼也不睁了。王夫人俯下身凑近唤了几声,见不应,不由得偃然滑落只跪伏榻边,俩手只握着贾政这边一手,又见他唇微启动,忙只附耳的静聆起来,半日忽听贾政全力嘶哑着嗓子只道了:“探丫头,告了使,京地原不可久住,我愿一家子,速,速,极早抽身……”言犹未了,只听喘气急促,却只呼不进,手里汗渍潮湿进变得凉了,那双塌陷的病眼睁着只齐向上翻转了去,霎时眼皮耷下便只绝气,王夫人一瞬头脑晕眩,便瘫倒榻前晕厥。宝玉但见他父亲额腮潮汗,却脸色变得灰黄,早知大限已至,才扑地跪了口里哭声长唤了“父亲”,又顾着揽了王夫人使靠着,不由放声哭叫,只引得里外登时一起的举哀。赖大等顾不得悲怆,带人只忙着为贾政装裹了入殓。等林之孝两口等带人指挥着众丁眷添了凶服孝冠丧棒,霎时便见荣庆堂已叫装点成了灵堂。王夫人此时几个人伺候着早搀入睡房歇缓,院中屋下只一片哭声震天,等一帮壮汉合力抬着挪出棺椁,诸丁眷更齐扑上伏梓大放悲声起来,只是挖肝吐胆哭号,声播巷界。

时已近酉,贾蔷贾芹贾芸贾菖贾菱贾璜等早也匆匆的过来,穿戴灏色袍巾,举哀罢了,依着管家所指,弟兄两个先带了小厮往门外放了号铳,赖家兄弟与来升赖登等又忙着指挥人只赶着往门外搭建了吊唁灵棚,所有动用之物原是珍琏等早也各色大致的预备下的,只循序的旋即便妥当了,灵位请入的供桌上龛起,即有几家亲友闻讯早人来祭奠的。大门额楣上叫两尺白绫簪了白绸花的罩着,向两侧垂下数尺的流苏,往进一应门头及檐下灯笼俱是白纱裹了。灵棚外高挑白幡,棚内挂了白纸墨书的讣告诔文,连院内树上也粘挂了白纸招魂绦。赖二家的只向荣禧堂各门上簪了红绸带,又问了林之孝家的伙房的话,便只向荣庆堂外围伺候的调停来去的人,林之孝家的得话又打发人向史湘云处要了对牌,另人赶制些物事。

半日里头王夫人枕上醒转,扭脸寻看林黛玉近前坐守着,便拉手道:“我的儿,你只莫要跟着他们一处,若心里窝着难受,这里哭一场,叫人好生送了回房歇着去,若你再不好了,我底下拿何脸见了才往地下去的老爷。”言此再只忍不住,索性做起,盘了腿使帕子捂嘴,便着实放了声大哭,林黛玉便也跟着哭起来,屋中伺候的人无不闻之落泪。赖家妯娌先劝止了黛玉,半日方劝住了王夫人,丫头端水近前伺候了,王夫人只摆手另黛玉回房,黛玉点头,拉手合泪抚慰几句娘儿俩忍了半日,黛玉又福礼作辞,方走出,赖家的扶着只由后门绕路的回房去了。

原来贾兰夫妇见王夫人等看视李纨,这里丫头又去请回,才听贾政话头不祥,众眷只匆匆回来,便也赶着预备了跟来,等贾政咽气,恰便过来只进了。彦氏表了冢妇灵前举孝,夫妇二人从头至脚素白一色,只哭的昏天黑地,只等里外丁眷皆渐渐收了,贾兰彦氏方至后的忍了泪,上前一起剪了烛花,又往供桌下瓦盆内添了烧纸,跟着宝玉等向供案祭献茶饭谷粟炷香等,众嗣依着族中叔公辈翁叟口令,左右排列两队,里头供了牌位罢,那院中早摆了十几张桌椅,管家带着几个女人因请皆入席用了晚饭。一番嚎啕大哭人俱是觉口渴,便互请扶了进院中围桌落座歇缓。可怜李纨偌大诰命府邸内一应官婢俱全,却终是无主闲置,李纨诰命碟册袍服霞披及御赐金银帑宝珍顽只原封未动,跟了他锁在贾兰司马府中原住的上房柜中,却自病榻上昏睡至今。贾兰夫妻此刻应着这里头等大丧,心里又记挂堂上近日益发病危,犹是悲绝煎熬,无奈只得先顾着祖丧,狠心依礼守着这里,已尽孙房本分。

尤氏平儿忍泪待承陪了几家门宗妇女茶酒过后,使近身丫头送了出门,只在王夫人房中伺候,不免另人拿了被褥来只在房内地上铺陈只暂歇了陪伴。时已二鼓,尤氏方使胡氏三姐梅儿等各自回房安歇一夜。宝玉外头棺椁牌位供桌前守着,自是籍薪枕块恨苦若痴,几番举哀只哭的嗓子也哑了。一时查看供案上烛芯,使烛剪剪了烛花,回头方看一旁贾兰桂儿等皆已不见,又听门外伺候的小厮丫头小声咕哝,知是平儿等必在王夫人房中,只顾不得,便寻进。

进了只见王夫人榻沿帐中歪着,身上搭着毯子,眼圈红肿只困盹中,软烟罗帐帘笼着,丫头近前坐着伺候捶腿。尤氏椅上坐着吃茶,平儿也只一身灏服正合衣倒在地铺锦缎褥子上高枕了侧卧,一角垂幔因半遮着。尤氏见宝玉进来,知他未吃了晚饭,便叫丫头拿了饭菜来只向几上摆放,宝玉也是饿了,净手罢先使筷挑了半块糕点吃了,再咽了粥吃了个蒸饼,填了两口酸甜香油泡菜,便住筷,丫头早拿茶给他。尤氏因请宝玉回房去,说话却喉头一紧哽咽住了,宝玉一激灵只警觉起李纨那里,便站起问了,尤氏再忍不住,只以帕拭泪道:“起更时便已殁了,院子里的也不敢敲了云板,素云早一身儿白绫裙袄亲来寻了那媳妇只附耳的告诉了,兰儿两口向门口看了我,我便知是那头有事故,因只走近搂着拍了他使赶紧的回了那边去。他姊妹几个不知道何事,也不想太惊动了。倒是桂儿凑近听了几句,便琏二带着他弟兄几个跟了兰儿一起往那边去了。所以你竟先不去了罢,明儿一早起再去也使得。”屋里说话,哪知茗烟领了黛玉话,只与几个人将春凳搬了屋下,被褥枕头也跟着拿了来,宝玉是夜只几个小子伺候着,在供案下春凳上胡乱睡着,已尽守丧之礼。贾环一旁跪守至三更二鼓,赖二等巡环查看时走门口瞧见,因叫先回屋暂歇了,贾环往供案前磕了头,便只回房去。

次日便是发丧之期,前来吊唁祭奠的也不过去岁来过恭贺世袭荣光的那些人,不免惋叹了“月满伏亏,乐极生悲”的话,也难一一备述。那门外灵棚之内却供着两盏牌位,原是贾赦牌位也一处龛禁着。棚口两端使白幡横幅墨书着政赦兄弟二人衔爵谥号,此原系贾琏之意,早几日王夫人听了如此,又一无拂去长房侄辈孝念,是以荣国府不免耗费银库,丧仪只闹的轰轰烈烈,其中繁文缛节非可一时道尽,此也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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