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顾不得脏,伸出整个手掌拍去封面上的灰尘。
那是一本书。
准确地说,是一本画谱。
姬花青记得她当初获得这本画谱的情景,当时她发热症躺在床上,生病很难受,这个时候姬越进入卧房,脸上带着笑,手中轻轻扬着那本画谱。
姬花青十分珍爱这本画谱,因为这画谱里的画跟其他画谱相比更精致,里面有着不同种类的花,有些花她不仅在别的画谱里没见过,现实生活中也没见过,姬花青没见过哪本画谱里花的种类像这本画谱这么多。当她翻动那本画谱时,每翻开新的一页,都像是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本画谱带给姬花青的兴奋使她忘记了生病带来的难受。
小时候的姬花青喜欢画画,她总以为自己长大后能成为一名画师,然而谁也说不清命运,她哪里能想到自己如今成了打打杀杀的武人。
姬花青在玄同教的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名贵书画,这路边摊的画谱上的画,在现在的姬花青看来自是十分粗糙。
当初那般珍爱,而她却将其完全遗忘了,这些年来,这画谱一次也没出现在她的记忆中。
再次见到,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倒引起姬花青感慨万千。
由这本画谱,她又想起了另一件物事,于是三两步去到卧房中往墙上一看——
墙上空空如也,原本该悬挂在那的白蓝色凤凰风筝已经没有了。
这只风筝也蕴藏着一个故事:它原本是挂在一家杂货铺子门口的,一次姬花青经过那,它便吸引了姬花青的注意。
白是墙灰白,蓝是深蓝,这种白蓝色放在凤凰身上有些奇怪,并且显出一种粗制滥造的廉价感,可抵不住姬花青喜欢,每当经过那家杂货铺时,姬花青的目光都会落在那凤凰风筝上。
但她也只是看,从没跟姬越提过她想要那只风筝,也从没觉得自己有一天会得到那只风筝。
然后在过了不知多久之后的某一天,姬越在库房干完活回到家,将那只凤凰风筝带到姬花青面前。
太过惊喜反而让姬花青一开始没什么感觉,她跟姬越说我没有想买它,姬越一点她的脸蛋,说是这样没错,但娘想给青儿买。
凤凰的尾巴很长,姬花青手提住凤凰风筝的翅膀,尾巴却拖到了姬花青的脚面。
姬花青脚背酥痒,心中雀跃。
姬花青不知是姬越注意到了自己经过杂货铺时看风筝的目光,还是她曾跟姬越夸过那风筝好看,总之,姬越留了心,并将它变成了姬花青的所有物。
之后姬花青再经过那家杂货铺时,看见的便是原本挂着风筝的地方空空如也,之后过了一段时间,那里又挂上了新的风筝,还是很怪诞却让姬花青喜欢的配色。
这样的景象每次都让姬花青心里不那么平静。
那种被爱着的感觉,让姬花青想哭。
而现在那只风筝不见了,就像姬越也从姬花青的人生中消失了一样。
姬花青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她那个野爹从没来找过她,她甚至怀疑他知不知道她的存在。而别人在听说姬花青没爹后都会对她投来怜悯的目光——
可,天哪,她从来没觉得自己不幸福,因为姬越很爱她。所以尽管她没有父亲,她也根本没意识到父亲没跟自己和母亲住在一起是一件不正常的事。至于没有父亲管教就有什么地方不完整、性格会有缺陷,都是她长大以后才被灌输的想法。
就姬花青自己来说,她若是听见一个孩子没有父亲,第一反应大概也是觉得这个孩子很可怜,但她甚至一时想不起来自己也是在没有父亲的情形下长到八岁。
跟姬越在一起,她从没感到自己身份特殊,她小时候对自己没有父亲这件事一点感觉都没有,她认为家庭就是像这样的,所以对别人听见她家庭情况后唏嘘的反应反而感到奇怪,直到长大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所待的原来是那种在旁人看来不正常的家庭。
很多时候,是别人觉得你可怜,你委屈,你才突然认识到自己可怜委屈。就像小孩摔倒本来不想哭,大人赶去关心才大哭起来。
曾有人说姬越对姬花青太过溺爱。“溺爱”是个不好的词,姬花青从小也这么认为,但直到最近,她却觉得溺爱这一行为或许是被扣上了污名。
有时候,溺爱意味着不考虑自己的利益,没有各种深思熟虑的计算,所以这样的爱会让给予爱的人看起来十分愚蠢。
亲近如父母子女间也有利益的博弈,双方都想着拿捏对方与不被拿捏,威胁与不被威胁——归根结底,也是落到自身的利益上,只不过这种斗争相对家庭之外的你死我活的拼杀更为温和而已。
因为利益是一个人在世界上生存的根本动力,所以当一个人停止了算计,这个人在别人眼中就成为了可悲的傻瓜。
而当傻瓜没有觉得自己是傻瓜时,就显得更加可悲。姬越养育对待姬花青的方式,在一些人看来就又傻又可悲。
人只要不为了自己,就很容易与“蠢”、“傻”之类的字沾上边。
有一种爱不考虑博弈的问题,即使它被人称作傻子的溺爱,即使付出这样的爱的人自己也可能会被拉入深渊。
连姬花青自己都做不到付出这样的爱。
大约真的只有笨人才能付出这样的爱。
每当想到这,姬花青都觉得讽刺又无可奈何,还会升腾起一种类似自作自受的感觉——这个世上的很多规律的设置,都仿佛是老天为了看人们的笑话。你知道是这样的规则,但你改变不了,你做不到,你想要一样东西就注定要放弃另一样东西。
老天要看人的笑话,这些笑话皆是令人啼笑皆非的悲剧。
人们对溺爱持否定态度,是因为溺爱多导致不好的结局。
任何一种纯粹而强烈的情感,似乎都会导向毁灭。
有一个问题姬花青一直搞不懂:为什么人这种邪恶自私的存在,会那样深深地爱着另一个人?
很多次,她都在泪眼朦胧中这样问自己。
姬花青知道自己或许永远都不会得到答案,她也没有期望一定得到答案,但她近来逐渐确定下一件事——她就是为这些而活着的。姬花青想,她就是为这些不该在人身上出现的品质——如果不配被叫做品质的话,那便称为东西吧,她就是为那些大多数人身上都没有的东西而活着的。
人活在世上,究竟什么最重要?
人究竟为什么而活?
那些愚蠢的、理想的、可悲的东西。
无条件的溺爱也好,什么也好。
她就是为那些东西而活着的。
最近一段时间,姬花青感到很多她以前认为是不好的事开始变得合理起来,姬花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转变,是因为近一两年来遇到的事吗?与那个蛮人木姜相关的事?师父穆禾对自己态度突然变得冷淡?
屋外夕阳照射进来,不知不觉间,姬花青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来到这里之前,她根本没想到自己能在这待这么久。
她想再多待一会,却又不想再这里久待,她对这里恋恋不舍,脑内却升腾起一股再也忍受不了、想要马上逃离这里的冲动。
这样激烈的矛盾让她感到呼吸困难。她一手抚上胸口,紧闭上眼晃晃头,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房门走去。
而在姬花青刚出门没走多远时,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姬花青一愕,回头。
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朝她走来,道:“你是谁?为什么会从那间屋子里出来?”
姬花青有些奇怪,道:“那间屋子不能进么?我看里面没住人。”
那女子打量了姬花青几番,道:“你不是本地人吧?那间屋子里曾经住着一对母女,可在十多年前,母亲跳河自杀了,她那才八岁的女儿也杀了人,被问罪砍头了。我们这的人都说是因为有一股邪气笼罩着那屋子,才导致母女二人都中了邪。”
姬花青道:“听上去你很清楚?”
那女子道:“我自然清楚,我跟那位女儿,可以说是从小认识吧。”
这句话让姬花青睁大了眼,那女子注意到姬花青看自己的神情,道:“怎……怎么啦?我说的话句句属实,你……”她这么说着,看向姬花青的神色却也发生了些微变化。
姬花青道:“……彩云?”
听到姬花青念出自己的名字,彩云脸上现出极惊讶的表情,过了一会,她才试探一般道:“花青?”
姬花青道:“是我!你,你真是彩云?”
彩云道:“我是,你……你是花青?”
姬花青道:“我是,我是!”
原来眼前这女子,正是姬花青的儿时好友金彩云,那个时候,其他小孩子都多多少少会欺负姬花青,或对姬花青表现出嫌弃的态度,只有金彩云真心将姬花青当做朋友。
与金彩云重逢,姬花青自然很是开心,但姬花青却发现,金彩云对自己似乎没有自己对她那般热络。
不仅如此,认出自己之后,金彩云反而后退了几步,与姬花青保持着一定距离。
金彩云问姬花青:“你当初不是被……怎么活下来的?”
姬花青道:“说来话长,在被押往沧阆行刑的路上,我被人救下来了。”虽然结果差得不多,但姬花青这话省略了很多过程,姬花青尤其省去了蛊毒傀儡的部分,毕竟这种东西就算是说出来,金彩云大概也不会相信是真的。
金彩云道:“嗯……那现在呢,现在你在做什么?”
姬花青:“……”她没能马上回答出来。
回到和姬越的旧居前,姬花青已经先将绝地刀和天通剑取下,放在了别处。
若她携带武器回到那间旧房子,很可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和好奇,姬花青不想回答别人她是谁,也不想引起他人的过度揣测,于是便事先除去了显露她武林中人身份的特征。
一来在江湖上干着打打杀杀的事,姬花青不知要怎么跟金彩云说;二来金彩云知道姬花青身份后,无论是脸上表情还是身上动作表现出的一些细节都让姬花青下意识地对金彩云产生了隔阂,于是道:“我……在做一些小买卖。”
金彩云微微笑道:“哦,这样啊。”
姬花青道:“彩云,那你呢?”
金彩云一笑,道:“我丈夫现在是岭凫镇的工头,镇上那些大户人家新建的宅子、花园都是在我丈夫的主持下建的,我平时也在帮我丈夫的忙,洽谈工钱、监工什么的。”
姬花青知道金彩云的性格,她从小就是泼辣麻利的性子,很是能干,不会甘愿当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内院夫人,也不在意在陌生男人面前抛头露面,所以听到这些,姬花青一点都不吃惊。
姬花青看出金彩云过得不错,身上衣衫的料子考究,戴的项链、耳坠、扳指看上去也都价值不菲。
二人一时无话。
金彩云看着姬花青,突然道:“花青,你娘她,当初是为什么要跳河自尽?”
姬花青道:“因为她感到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说这话时,姬花青想,她不知道吗?姬花青以为自己将蒋妇杀了后,镇上的人再找库房的人一打听,就应该知道来龙去脉了。
金彩云脸上显出诡秘的神色,道:“花青,你娘在到库房做工前,是靠什么挣钱?”
听金彩云问出这话,姬花青心里一沉,道:“我也不清楚。”
金彩云闻言正待说话,旁边突然走来一个年轻男子,跟金彩云打招呼。
金彩云打完招呼后,对那男子道:“小丁,你看这是谁?”说着引那男子看向姬花青。
那男子和姬花青对视了一下,对金彩云摇头道:“不认识。”
而姬花青一听“小丁”这个称呼,就想起来这男子是谁了,当初大家都是孩子时,他是嘲笑姬花青最多最厉害的其中一个,而他笑姬花青的原因,便是姬越之前的身份。
金彩云笑道:“是花青啊。”
见男子还是有些懵的样子,金彩云道:“姬,花,青。记起来了吗?我们小时候还一起玩呢。”
小丁记起来什么了,他刚才还含笑的脸上笑容倏忽间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也不再看姬花青,对金彩云道:“那这样,彩云,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金彩云爽快道:“好嘞,回见。”
小丁抿唇跟金彩云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他这般举动,就像此处根本不存在姬花青这个人。
这种漠然的态度让姬花青觉得有些熟悉,过了一会她想起来,金彩云的爹从前面对她时,不也是像这样吗?
年纪小的男性对她嘲笑,年纪大的男性对她冷漠,十多年过去,小男孩长成了男人,于是对她也由嘲笑变成了冷漠。
小丁离开后,金彩云又回头看向姬花青,她还是笑着,只是这笑有点像冬天的太阳光,虽然明亮,但没有温度,就那样冷冷地映在白墙上。
姬花青突然也不想在这待了。
金彩云继续说回之前的话题,握拳假装要捶打姬花青道:“说不清楚是什么模棱两可的说法?来个准确的答案!”
姬花青也笑了,道:“我真的不知道。”
金彩云一推姬花青,笑道:“你看你,跟我还藏着掖着?”她顿一顿,“我猜是像轻红轩里那些姑娘们一样。”
轻红轩是岭凫镇的青楼。
姬花青的笑容稍稍敛去了一些,道:“你可以随便猜。”
金彩云继续笑:“我猜是。”
姬花青笑而不语。
两人又说笑了几句后便相互告辞,转过身后,姬花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当年的那些小孩子,男的变得像金彩云的爹,女的变得像金彩云的娘。
姬花青重新将绝地刀和天通剑佩戴好后踏上回总坛的路。
这天晚上她打算在与岭凫镇相邻的镇子歇宿,正在大街上走着物色客栈时,突然听见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姬花青虽然已经有十来年没听到过这声音,但这嗓音一入耳,姬花青便如被雷劈一般定在了原地,同时眼前开始天旋地转起来。
到现在都还没忘记那个人的嗓音,姬花青对这一点感到惊讶,但现在看来,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声音了。
还没等头脑发晕的感觉过去,姬花青就转过头,同时走近那卖布摊子,以昏花的眼看着那娇小的、正在忙着将布料叠好的背影。
“姬越……”
她就这样叫出了母亲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