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花青一时说不出话。
这个自称岑微明的人是知道很多没错,但……这不能证明他是岑微明,他说正因为自己是岑微明,所以才知道穆禾就是裴秉延,可姬花青怀疑的就是这点。
这些点首尾相连,倒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圆环。而闭合的圆环只能自洽,证明不了它本身是事实。
姬花青道:“除非你有其他证据证明你就是岑微明。”
岑微明突然伸出双臂。
姬花青心内一凛,身体紧绷,差点就要刀剑出鞘,岑微明却只是挥动双臂。只见他两条手臂时而合在一起,时而分开,左划一下,右划一下,时而双臂交叉,一掌从另一边小臂下穿过,倏忽间下面的手臂又来到了另一只手掌上方。姬花青很快看出,岑微明是在演练一套刀剑法。
既不是刀法,也不是剑法,而是刀剑法。
并且姬花青知道这套刀剑法叫什么名字,这是“霭雾烟岚刀剑法”。
当初穆禾教她这套刀剑法的时候说,这套武功是一位武林前辈隐居山中时,于山里流动的雾气生出启发而创制出来,手上的刀或剑就如山中岚雾一般千变万化,流走不定。而这刀剑法有刀路也有剑路,于刀于剑都适用,当使用这刀剑法的人手持刀剑双兵时,刀路剑路相辅相成,威力更是会成倍增长。
虽然岑微明手上没刀也没剑,但他以臂作刀、以臂作剑,也将这套刀剑法演得飘逸流丽,毫无阻滞。姬花青还看出,他的左右手不停地在变换,一会是左手刀、右手剑,一会又变成了右手刀、左手剑。这并不是因为他武艺不精才致错乱,他如此这般转换自如,倒像是有意要显露给姬花青看。
姬花青等人所在的地方是一座高塔塔顶,塔顶内只一盏昏灯,在跳动的灯光映射下,岑微明演武时被放大的影子照在墙上,倒显得有些张牙舞爪。
过了一阵后,岑微明将霭雾烟岚刀剑法演到最后一式。这套刀剑法极其繁复,可以说是穆禾教给姬花青的武功中最复杂的一套——泼火雨功虽然领悟起来更有难度,所要求的境界更加高远,但论繁杂程度,是不如这套刀剑法的。
虽然霭雾烟岚刀剑法所含招式、变化极多,若将这些招式全部用纸笔记下来是让人看一眼都会头疼的程度,岑微明却没用多长时间就把每一式、每一种变化全部演了一遍——他出招够快,且每一招之间衔接流畅、自然,若没有相当的熟练,是达不到这种程度的。
岑微明在演霭雾烟岚刀剑法时全程坐在地上,姬花青刚来到这时他便坐在地上,也没坐个椅子什么的,他还问过姬花青要不要坐凳子,可自己就是不坐。姬花青想:有什么原因让他必须坐在地上吗?
虽然双腿没有动,但岑微明的霭雾烟岚刀剑法使得相当到家,这套刀剑法是包含了步法的,但在姬花青看来,岑微明光是双臂的动作甚至弥补了步法上的不足。
一遍演完,岑微明看着姬花青,道:“认得这套武功么?”
姬花青道:“是霭雾烟岚刀剑法。”
岑微明嗯了一声,道:“裴秉延那小子也算教了你不少,这套狗屁武功罗里吧嗦,光是念那拗口名字都能难到一些人。”
姬花青记得,这套刀剑法是穆禾最后教给自己的几套武功之一,姬花青最后一套从穆禾那学来的武功是泼火雨功。
除了今天的岑微明外,穆禾教她的武功,姬花青从没在江湖上看到任何一个别的人使出来过。姬花青从来没想过自己从穆禾处所学的究竟是什么门派的武功,到了今日,她终于产生了好奇。
姬花青道:“为什么你会这套武功……”
岑微明道:“你可知当今的天下为何独独我能压制住那小子?”他没有回答姬花青的问题,反而问了姬花青另一个问题。
姬花青还没有说话,岑微明便自问自答道:“因为我是裴秉延的同门师叔。”
此言一出,姬花青眼前便如闪电划破长空,整个身子一震。
她太震惊了。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互为死对头的岑微明和裴秉延,竟然是同门师叔侄的关系。
——如果眼前这人真是岑微明,并且他没对自己说谎的话。
姬花青道:“那、那裴秉延的师父是你的……”
岑微明道:“裴秉延的师父是我的师兄,他的名字叫胥珏。”
姬花青道:“裴秉延的师父是被他……”有关裴秉延的一个很有名的传言就是裴秉延曾弑师杀徒,所以“魔头”称号实至名归。
岑微明道:“不错,便是被那大逆不道的小子所杀。”
姬花青道:“他为何要杀他师父?”
岑微明道:“具体的原因我也不知道,那小子堕入魔道,已不能以常人的思想去量度。”
江湖上关于魔教创教教主裴秉延的传闻,都是从裴秉延创立玄同教后开始,并且重点是裴秉延与岑微明的争斗过程,以及最后以裴秉延的身死而告终。关于裴秉延在创立玄同教祸乱江湖之前的人生,似乎笼罩在一团烟雾之中,裴秉延曾在何处学武,他的业师是谁,他的出生如何……这些并不为世人所知。
就是裴秉延弑师杀徒这个传言,人们知道他杀的那个“徒”是谁,却不知道“师”是谁。这个传言看起来更像是因为裴秉延之后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徒弟、武林盟主卫不疑,才有人将“弑师”这一罪行也顺便安在了他头上,不知是为了说起来朗朗上口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至于裴秉延有没有真的杀死自己的师父,其实无从考证,因为裴秉延早年的人生就是个谜。
虽然裴秉延和魔教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但“弑师”这一罪行格外突出格外骇人听闻,格外令武林中人无法容忍,因为对武人来说,“尊师”是一种最基本的品格,和“孝敬父母”处于对等位置。一个人或许会很邪恶卑鄙,但他若对自己的父母不好,甚至杀害给予自己身体发肤的父母,就是极其畜生的行径。对武林中人来说,听见一个人杀师,就跟听见此人杀父杀母一样惊悚。
而这个惊悚的传闻如今在眼前自称岑微明的男人这得到了证实。
姬花青稍微细想了一下,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如果岑微明之言属实,那么就是说,她和一个相当于杀害了他自己父母的人做了十一年师徒。
一阵沉默。
这之后,姬花青道:“我还是不明白,凡人寿数有限,你们怎么能活到现在?况且还……”姬花青咽了咽,“容貌还都跟年轻时一样。”虽然岑微明看上去比穆禾,也就是裴秉延年龄看上去要大个十岁左右。
岑微明道:“你知不知道蛊毒傀儡是什么东西?”
姬花青倒吸了一口凉气,道:“所以你们其实都已经死了?”
岑微明道:“我先说蛊毒傀儡,只是因为要方便你理解,不要把我和那种低级的东西相提并论。”他继续道,“蛊毒傀儡体内有蛊虫或蛊毒,所以即使它们已经死了,身体依旧不腐。常见的蛊毒傀儡体内的蛊虫一旦将宿主的内脏吃光,便会破体而出,这样没了蛊虫的蛊毒傀儡便成了一具普通的尸体,不能再动作,不久就会化成一堆白骨。”
“然而有的能将人变作蛊毒傀儡的蛊虫并不会啃食宿主内脏,而是在宿主体内存活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他们会在宿主体内排出蛊毒,蛊虫离开宿主后,蛊毒继续留在宿主体内,靠着这些蛊毒,宿主仍会继续活动,直到蛊毒耗尽,这就是没有蛊虫的蛊毒傀儡。”说到这,岑微明多说了几句,又或许是他为了证明自己跟毒蛊傀儡不同,“所以你看,无论是哪种,蛊毒傀儡终究有变回尸体的那一天,除非有蛊鼎的存在,蛊鼎能让蛊毒傀儡体内的蛊毒一直保持下去,直到蛊鼎被移除。总而言之,蛊毒傀儡总要倚靠别的什么才能继续存在。”
姬花青道:“如果蛊鼎一直存在,那么蛊毒傀儡也会一直存在吗?就像长生不老一样?他们的身体永远不会腐烂。一百年过去,一千年过去,都还是原来那样?”
岑微明道:“不错。”他顿一顿,“但它们也永远不会有自我意识,只是行尸走肉。”
姬花青沉默。
岑微明道:“但种下蛊虫的方式不同,也会导致结果不同。”
姬花青惊道:“也就是说,你和裴秉延体内都有蛊虫?”
岑微明道:“聪明女孩。”他一顿,“和毒蛊傀儡不同,我们得到的是真正的永生。如今离我本该生活的时代已经过了一百年,但我依旧还活着,还维持着我得到永生时的样貌。而一百年又算得了什么,一万年过去,亿万年过去,我仍会存在。”
姬花青想,这样的话,还是跟蛊毒傀儡一样,只不过是保留有自我意识的蛊毒傀儡。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她的手臂刚被强人刺了十四刀时的事,那时候,穆禾有过一次不对劲,就像是什么旧疾发作了一般,她亲眼看到穆禾的颈部浮现出紫黑色的脉络,那紫黑色的叶脉一样的东西甚至蔓延到了他的脸上。而身体上出现的这种印记,姬花青现在一想,跟毒蛊傀儡皮肤上浮现出的异色的血管的确很像。只是蛊毒傀儡身上的这种印记无法消散,一直都有,而穆禾皮肤上出现的这种脉络一会就自行消失了。
回忆到了这里,姬花青又想到,那个时候,穆禾也蒙住了她的眼睛。
姬花青想到这,眼神一黯。
虽然岑微明说他自己和裴秉延跟蛊毒傀儡不一样,但不管怎么说,他们体内都是有蛊虫或蛊毒的,所以两者或许不是完全一样,但差别在姬花青看来也不是那么大。岑微明说种下蛊虫的方式不同,究竟是哪里不同?不管是岑微明也好,被岑微明叫作裴秉延的穆禾也好,是不是都已经是一具死尸,只不过仍保有他们自己的意识和记忆、会说话而已?但岑微明将这种状态称为永生。
姬花青又忍不住打了一个战。
自己亲近了十多年的穆禾,是一具早已死去的尸体吗?
眼前烛火晃动,姬花青意识到自己仍处在并不能确定安全的环境中,她定了定心神,对岑微明道:“你为什么要专程告诉我这些。”虽然在这之前,在处决照水帮帮众的那间破庙中,姬花青已经从岑俨之那里隐约知道了岑氏的意图——他们要让姬花青帮他们做某件事,但姬花青又一次在地位犹在岑氏家主岑俨之之上的岑微明面前问出了这个问题。
岑微明道:“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我希望我们能一起对付共同的敌人。”
姬花青明白岑微明所说的“共同的敌人”是指穆禾,并且如他所说,也是裴秉延。
她也知道了她要将本来是恩师的穆禾作为敌人的理由,岑微明已经给她了——穆禾收她为徒别有目的,他要拿她的血炼药。
正如岑俨之所说——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恩,是因为别有目的,那么这“恩”还能算恩吗?
可一开始的时候,是她缠着穆禾收她为徒的啊。
但这不能说明穆禾没有在后来产生拿她炼药的想法。
但说到底,这也是穆禾脑中的想法而已,玄同教中人连穆禾的存在都不知道,岑微明又怎能知道穆禾心里在想些什么?
姬花青道:“你怎么知道他想拿我炼药?”
岑微明道:“我观察到他的一些动作,而这些动作在从前他也做过。你可知裴秉延和卫不疑师徒为何反目?”
姬花青恍然道:“难不成是……”
岑微明道:“不错,是因为他曾经就想拿卫盟主的血炼药。我当时担任掌盟,裴秉延是盟主的师父,我们同在鄜城,所以我知道裴秉延炼药之前的准备动作。”
姬花青:“……”
若她表现出对岑微明说的这些话的怀疑,或是拒绝岑微明、明确表示自己不会背叛穆禾,姬花青怀疑自己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塔。
毕竟眼前的人是岑微明——若他真的没有说谎的话。
不用动手,姬花青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是这位当年叱咤江湖的前水西掌盟的对手,况且他是裴秉延的师叔,当年裴秉延正是被他沉入伏魔潭底,姬花青不知道他的武功是不是还在裴秉延之上。
姬花青低着头,过了一会抬起头来,对岑微明道:“为了什么?”
在岑微明些许疑惑的目光中,姬花青明晰了先前那四个字的含义:“你们是为了什么选择种下蛊虫得到永生?”
“享乐?金银?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权力?在所有人之上的武功?”而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相同的本质——某个人内心的满足。
岑微明道:“我不清楚裴秉延是为了什么,或许是为了他一统江湖、获得至高无上权力的邪念?让整个水西武林都拜在玄同教脚下?人的欲望永无止境,他第一步是让水西的各帮派教盟尽数归于玄同魔教,然后或许是水南?水东?”
姬花青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