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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冻髓(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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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微明道:“但我获取永生,只是为了追求永生本身。”

姬花青没有很能听懂岑微明这句话。

岑微明没有进一步解释他所说这句话的含义,只道:“而在这之前,我要先解决我与裴秉延的之间的恩怨。”他抬头望着斜上方,“一百多年了,我也没想到竟然可以延续这么久,是时候彻底结束一切了。”

“所以?”岑微明又低下头,看向姬花青,“你的决定是?”

姬花青道:“既如此,我会答应与岑先生的合作。但在这之前,请容许我先去处理自己的一些事情。”

岑微明道:“如此甚好。去吧,处理完后,你便可联系俨之。”

姬花青告辞。

待姬花青离开后,岑微明叫过岑俨之,道:“俨之,盯好她,若她跟玄同教那边报信,杀无赦。”

离开岑氏山庄后,姬花青有些恍惚,方才在那幽暗的高塔中,她听到、看到的一切都仿佛是经历了一场梦。

一时间大量信息灌入脑中,姬花青又感到石破天惊的震撼,又感到一片混沌,脑内杂乱不堪。

这些信息令人难以置信,永生?什么天方夜谭。

姬花青怀疑岑微明,怀疑岑微明说的每一句话,但同时,岑微明的话又让她对其他东西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如果穆禾真是裴秉延的话,一些事就能解释通了。

比如穆禾拥有的与他外表年龄根本不相匹配的武功。

而经今天与岑微明的谈话,姬花青也意识到一些以前从没有细想过的问题。

关于穆禾自己的一切,他似乎从来没告诉过她。穆禾师从何门何派不清楚,穆禾的过去,他的出生怎么样,他的父母是什么人,他以前经历了些什么,姬花青今天才惊觉自己通通不知道。

穆禾就像是一个没有过去的,凭空出现的人。而这个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就让掀起反叛、准备自己当教主的康忱守甘愿听命于他,甘愿自己做一个影子教主,甘愿替他在人前露面代理所有事。如此,穆禾便能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操控一切。

而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姬花青认为可以从岑微明身上看到答案。

今天之前,姬花青虽知道岑俨之是岑氏家主,但从来不知道岑氏山庄内部还有岑微明这样一个让岑氏家主俯首听命的存在。

而且岑微明所待的地方是岑氏山庄内一处偏僻角落里看上去被废弃了的荒塔,按理说,以及看岑俨之对岑微明毕恭毕敬的样子,岑微明的地位应该比岑俨之还高,却为什么甘愿待在那种地方?有一个可能性相当大的解释就是,岑微明并不想让他的存在被其他人知道,就是岑氏自己的人也不可以,整个岑氏,大约只有包括岑俨之在内的极少数人只道岑微明的存在,甚至只有岑俨之一个人知道。

简直跟穆禾在玄同教的情况极端相似。

穆禾平日待在七星楼,而七星楼是教中重地,除了教主,教中其他人非传召不得进。

裴秉延若现在还活着,那么他跟岑微明的一个共同点就是要隐瞒自己的存在,毕竟是死去百年的人。

若要与旁人接触,那便为自己创造一个假身份,“穆禾”便是被创造出来的身份。

姬花青想到这,突然感到有些无力。

所以她这么多年奉为恩师尊敬的、亲近的穆禾,只不过是一个虚假的身份?

穆禾到底是不是裴秉延呢?

岑俨之是岑氏家主,如果在岑氏还有谁能让现任家主俯首听命,那几乎只能是现任家主所认可的、从前的岑氏家主。同样的道理,在玄同教,如果有谁能让现任教主俯首听命,那极有可能便是现任教主所景仰的、从前的玄同教主。

而要让现在的岑氏家主和玄同教主甘心服从,发自内心认可尊崇,大约只有真正的岑微明和裴秉延能够做到。

因为岑微明和裴秉延处境相同,所以他们也采用了相似的策略,在如今这个他们本不应该存在的世界推进他们的计划,做他们想要完成的事。

想通这些,姬花青在心中对穆禾就是裴秉延的说法已经信了有八成。

既然如此的话,那穆禾为什么不告她关于他的事呢?她是穆禾的徒弟,她和穆禾共同生活了十一年,她本以为她和穆禾之间的关系已经足够亲近了。

到头来她在穆禾心中跟其他所有人一样,也许甚至还比不上康忱守,康忱守知道的说不定都比她多。

而穆禾最近一年来都不见她,康忱守就算了,连呼延酬穆禾都仍会召去七星楼,所以在穆禾心目中,她比呼延酬还靠不住是吗?明明在三个人之中,她是最先遇到穆禾的。

突然,结合之前岑微明说的话,姬花青想到了穆禾不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甚至最近一年不再见她的原因。

是啊,岑微明说穆禾打算拿她的血炼药——如果一开始就是被作为弃子的存在,那也没有将秘密告诉她的必要。

然后她还一无所知,她还傻傻地将穆禾当做是尊敬的师父,当做亲人一般。

这样的可能性让姬花青自嘲到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姬花青想起过去和穆禾相处的种种,想起穆禾看自己的表情,想起穆禾耐心地教自己武功,教自己读书写字——怎么能让她相信穆禾是将自己当做炼药的材料呢?

思绪纷杂、电光石火间,姬花青倒吸了一口气。

她想到了姬越。

从前那样爱自己的母亲,自从知道自己与世人口中的魔教有关联后,便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连自己的生身母亲都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何况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师徒?

若真如岑微明所说的那样,穆禾要拿她炼药,那么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可若她迟迟不归,玄同教那边发现不对后,教里定会有人来追杀她。虽然她可以在岑氏这边寻求庇护,但这意味着她之后要帮岑微明对付玄同教、对付穆禾,纷争永无止息,直到她死……

都是江湖,都是所谓江湖将她们母女害成这样。

姬花青现在心情很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连受到打击的缘故,她觉得自己真的没有精力再去掺和那些纷纷扰扰恩恩怨怨了。

她要走,她哪里也不回去了,玄同教,岑氏……所有人!她要摆脱跟他们所有人的联系!

她要走,带着姬越走,从此以后她们母女去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安安静静生活,平平稳稳度过余生。

这次下山,在前往照水帮之前,姬花青曾托人给姬越送去一封信。

之前跟姬越激烈争吵,冷静下来后,姬花青自己也觉得那天跟姬越说的有些话太过了。

姬越毕竟是跟自己血浓于水的母亲,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姬越虽然当过妓女,但她本是岭凫镇一个穷秀才的女儿,所以沾了酸腐气,所以将所谓的“正义与邪恶”看得那么重,她本意还是为自己好,只要自己跟姬越再好好说清楚,只要自己跟姬越说自己不再参与江湖上的事,姬越最终仍会结纳自己,然后像以前一样,还是那个疼爱自己的母亲。

给姬越送去的那封信里,写着带有服软意味的话语,有耐心的解释,还有姬花青下次去看望姬越的大致时间。姬花青本来准备解决完照水帮的事后,在回教前去看一看姬越的,而现在,姬花青打算即刻就带着姬越离开水西。

在前往姬越住处的路上,姬花青偶然遇到了一个叫葛陟谯的人,此人嗜武成痴,非要姬花青跟他比试。但已经对江湖产生极度厌倦之意的姬花青哪里提得起这个兴致,只顾着赶路,实在被葛陟谯缠得没有办法了才以武功将其逼退,好在之后终于将葛陟谯甩掉。但一件事被按了下去,另一件事又冒出了头,接近姬越所在的镇子时,姬花青眼前却出现了一众人马挡住了她的去路。

过了几招后,姬花青落在地上,道:“我与诸位素不相识,诸位为何来找我麻烦?”

对面一人道:“魔教妖魔,人人得而诛之,更何况我们沧阆派是武林名门,如何能放任你在我们的地界横行?”

姬花青一怔,道:“你们是沧阆派的人?”她略微低下头,抬眼看着面前的沧阆派门人,“你们为何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

对面一名沧阆派门人道:“你母亲告诉我们,说这段时间你会来这座镇子,所以这几天我们的人都蹲守在这里。并且她说,她已经不认你这个女儿了,我们要将你杀了也好,怎么也好,都随我们处置。”

姬花青胸中气血激涌,朝沧阆门人大声道:“不可能!你们胡说八道!”一定是她送给姬越的信被什么人拦下来了,姬越什么都不知道,姬越现在一定还在家里等她,一定是这样!

一名沧阆门人道:“胡说八道?”他转头对旁边的同门道:“把那两封信都拿出来。”

那名沧阆门人看向姬花青道:“这里的两封信,一封是你寄给你母亲的,一封是你母亲写给我们沧阆派的,上面写得很清楚,说她女儿是魔教中人,她请求我们沧阆派将魔教魔头绳之以法。这两封信,皆是你母亲亲自来到我们门派,亲手交给我们门派的人的。”他将两张纸在手中扬了扬,道:“一会待我们将你擒住,便可让你亲眼看看这两封信,你自己认认,这两封信到底是真,是假。”

夕阳斜照,姬花青站在通往镇子的道路上,大口喘气,身体急促地起伏着。

她浑身到处是飞溅的血,不仅外衣上有,她的脸颊上、额头上都是血。而在她周围,则到处是尸体。

以往和人打架时,她很少让血沾到自己身上。若一件衣裳上沾了别人的血,那件衣裳都会被她丢弃。

一个过路人挑着菜走在这条路上,靠近镇子时发现有一地的人和血,以及短刀长鞭之类兵器凌乱散落在各处,有些兵器断成了两截,还有一些碎布。他慢慢抬起头来,便看见浑身是血站在那的姬花青,而姬花青手中,是一柄刀刃雪白的长刀。

那雪白在这被夕阳的红光笼罩的世界中格外耀眼。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顺着那雪刃流淌,然后从刀尖一滴一滴落下,最终汇聚成路面上的一滩黑红。

那挑菜的人浑身一僵,动不了了。

姬花青回过头来。

那挑菜人将担子往路上一抛,尖叫着跑走。

姬花青根本没往挑菜人那边看,她走到一具尸体旁边,颤抖着手从他怀中摸出那两封信。

两封书信,一封是她给姬越的家书,另一封是姬越给沧阆派的手写信。

第二封信上的字的确是姬越的笔迹。

姬花青看着信上的文字,只见上面写着“没教养好女儿,深感自责”、“恳请贵派将此魔头正法”、“跟她再无关系,只当从来没有过这个女儿”之类的语句,姬花青拿着信的手抖动得越来越剧烈。直到最后,她的手紧紧攥着那张纸,那张纸被捏住的地方变皱变破,姬花青想要将这封信撕碎,然而到最后,她还是将两张纸都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姬花青挪动步子,往镇子里面走,她要去找姬越,她要听姬越亲口对她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来到姬越的屋子前,门打不开,像是被从里面闩住了,姬花青手上微一运劲,里面的门闩传出“喀喇”一声,姬花青推开门,她刚踏进屋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差点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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