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脖子上传来的冰凉的触感,姬花青猛然惊了一跳,按照多年来身为武人的习惯,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拍那箍住自己脖子的东西,然而她又忘了自己如今没有掌力,根本就拍不掉,于是改为用手去掰,掰的时候,姬花青感受到掐住自己脖子的应该是人的手指。
姬花青和掐住自己的那人很是纠缠了一番,混乱间没注意脚下,突然感到脚下一空,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她和攻击自己的那人扭在一起滚下了这荒林中的斜坡。
这斜坡有一些高,所以姬花青感到自己打了无数个滚都还没有到尽头,一会她压在那人身上,一会那人压在她身上,直到她翻滚的势头开始减小,最终完全停在平地上。
姬花青虽然丧失了内力,但反应还是有的,停止翻滚后,姬花青一把掀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那人被姬花青推得摔倒在一旁,姬花青立刻站起,大概是因为刚才滚下斜坡的时候腿被磕到了,所以姬花青站起时一股剧痛从腿上传来,她膝盖往下一跪,差点刚起身就又摔倒在地。姬花青来不及察看腿伤,从袖中拔出匕首,一瘸一拐往旁边跳了两步,看着这个袭击自己的人。
因为不想被人认出来,所以姬花青这次从蛮疆出来没有带绝地刀,就连天通剑也是在剑鞘剑柄上缠了绷带,装在布囊里,好让人识别不出。
现在的她,也基本没有驭使这对刀剑的能力了。天通剑背在背上,只是为了备不时之需。
虽然姬花青没有内力傍身,但她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了,因为她意识到掐住自己脖子的手力气不大,甚至有些发虚,如果对方是武林中人,那她现在可能已经被掐断了脖子。
并且若对方有武功,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被失了内力的自己推开。
姬花青一边以匕首指着那人,一边努力想要在黑暗中努力看清这个袭击自己的人究竟长什么样。
而那人被她推开后,趴在地上似乎很难再站起来,姬花青更加在心中确定了这人应该不是剪径的强盗。
遮挡住月亮的云层慢慢移开,月光又倾洒下来,逐渐照亮了眼前这人的全身,姬花青眼睛睁大,袭击她的,不仅是个女子,且这女子穿得十分单薄,上身只着一件抹胸小衣,腰上系一条裙子。现在正值深秋,此刻更深露重,姬花青看着就冷。
姬花青对女子道:“你为什么要袭击我?”
那女子抬头看了看姬花青,随后又低下头去,并不说话。
姬花青道:“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无缘无故攻击我?”
那女子似被姬花青问得烦了,语气暴烈道:“是我认错人啦!好啦,现在没事啦,你走呗。”
姬花青下意识地吸入一口气,却迟迟没有吐出来。
这女子这般说话,反倒像是姬花青的错一样。姬花青转头朝上望去,发现自己正是从斜坡上方一路滚下来,她看到斜坡上碎石嶙峋又生着不少扭曲盘结的藤蔓枝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粘得这里那里的碎叶,突然气不打一处来,对那女子道:“我好端端地走在路上,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摔下来?你就没有什么表示么?”
那女子抬头冲姬花青道:“你要什么表示?先跟你说,我可什么都没有!”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样子。
姬花青对女子说的话并不怎么怀疑,看她的样子,真的就是除了身上的清凉衣物外再没别的东西。姬花青冷着脸道:“你身上没有,你家里总有吧?”
其实姬花青一开始说要表示便是希望这女子态度好点跟她道歉,毕竟突然被来这么一出,姬花青一会还要想办法再爬回先前走的路上去,她如今不能运功,要爬上那么高的坡可不那么容易。没想到这女子直接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无赖样子,加上腿上被磕的地方仍隐隐作痛——幸好磕的腿,要是磕到头怎么办?把她磕傻了怎么办?她还有那么多事要去做。于是姬花青瞬间被点燃,竟是要和这女子纠缠下去了。
她既然主动说到钱的问题,那姬花青就跟她说钱的问题。
看她这个样子,虽然穿得少了点,但也不像是从没钱的地方出来的。
那女子见姬花青如此不依不挠,目光又在姬花青身上打量了一番,见姬花青不仅手中拿着匕首,背上还背着一个长条状的布囊,这似乎让她想到了什么,她气势一下弱了下去,道:“我没家。”
姬花青皱眉,道:“没家?”她看着女子,“你这样子可不像没家的人。”
那女子鼻子吸了一下,道:“之前有,才刚没的。”
姬花青正要继续说什么,那女子道:
“对不起。”
“是我认错了人,害你从坡上摔了下来。”
虽然这语气仍是有些不情不愿的,但好歹也算道了歉,姬花青听了这两句,怒气就几乎全消了,她也不想再在这件事上费时间,正准备过了的时候,那女子又小声道了一句:“你满意了吧。”
姬花青情绪又提起来了,头一歪,用手指着女子,那女子见状忙道:“好啦好啦,我错了啦。”
姬花青将指着女子的手轻轻握起向下一甩,广袖也跟着一拂。
她本来是打算直接想办法看怎么爬上斜坡的,但那女子先前说的话让姬花青有些在意。
再加上这么冷的天,那女子穿得如此单薄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晃悠,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于是姬花青对那女子道:“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
女子又不说话了。
姬花青心想,得,她多管闲事。
正准备往斜坡上走,却还是放心不下,姬花青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一边退回那女子跟前,道:“你和你的家人难道是遇见山贼强盗了?你家人被杀了?被掳走了?你逃出来了?”根据姬花青行走江湖多年的经验,这是她认为的最有可能的情况。
那女子看着姬花青,道:“你想象真丰富。”
姬花青嘴角微微抽搐。
她就是多管闲事!
姬花青想转身就走,那女子却在姬花青身后开口道:“我家人不要我了。”
姬花青身形一顿,随后回过头去。
那女子看向姬花青道:“他们还派出人来杀我,所以我才躲在这里。”
这话让姬花青听得有些愣愣,她心道:“什么样的家人会派人来追杀自己家的女孩子?”刚这么想时,便回忆起之前姬越的所作所为,她突然内心苦涩,自嘲地想,被家人追杀,倒也不是不可能。
姬花青问:“你家人为什么追杀你?谁追杀你?你娘?你爹?还是什么亲戚?”
那女子道:“是我男人。”
听到“我男人”三个字,姬花青一时有些恍神,她一直对“将跟自己有恋爱关系的人称为家人”这种事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姬花青道:“你丈夫?他为什么……”
那女子道:“不是丈夫,就是我的男人。”
姬花青感到奇怪,道:“为什么不能叫你男人是你的丈夫?”
那女子道:“因为他有妻子的。”
姬花青不说话了。
虽然男人有妻子,但可以让别的女人当妾,在某些情况下,就算没有名分也是可以的,也犯不着追杀,男人管不住下半身想要多吃偷吃这种事,跟追杀牵扯起来……光听了这么几句,姬花青就知道这不是个一时半会能讲完的故事了。
那女子继续道:“我被追杀躲到这来,夜晚又看不清,以为你是来追我的人,就想趁你不备先下手为强,结果弄错了。”
姬花青道:“你男人是谁?”
那女子道:“你不认识。”
姬花青道:“你说了也许就会发现我认识。”
那女子先前见姬花青佩戴武器,举手投足的架势也像练过的,知姬花青多半是江湖中人,说不定真认识,于是道:“是林家公子林英豪。他爹是凌虚派的,在门派里地位很高,经常伴随凌虚派掌门左右。”
姬花青知道是谁了。凌虚派掌门徐师退掌管着凌虚派的事务,他的几位师弟师妹则作为他的帮手,其中二师弟姓林,名叫林伯儁。这个林英豪,应该就是他的公子了。
凌虚派作为正道门派之首,曾经身在玄同魔教的姬花青自然对他们了解程度不低。这个林伯儁,姬花青也是见过的。真没想到,眼前这女子竟与他们一家有关。
那女子道:“你知道他吗?”
姬花青道:“知道。”她又问:“你为什么会被他儿子追杀?”虽然姬花青从小在玄同教长大,对那些水西名门正派通通没什么好感,但那个林伯儁看上去也还是人模人样,姬花青不知道眼前这女子究竟做了什么,会在林家惹出杀身之祸。
那女子低下头,最终还是一五一十跟姬花青道来。
原来那女子之前是林府上的一名舞女。在一众舞女中,她的舞艺、姿容皆最出挑,于是得到了林家公子林英豪的注目。之后那女子发现自己怀有身孕,却几乎在同时得知林公子要娶另一位门当户对的小姐为妻。于是她去找林公子质问,说林公子明明答应过以后会娶她为妻,为什么现在却娶了别人?林公子却说:“怎么我说什么你信什么?我是林家少爷,你是什么身份?如何能当我的正妻夫人?”
那女子听闻此言,虽然对林公子之前许诺她不能实现的愿望感到有些怨恨,却也认为林公子的确是身不由己,他的身份不允许他给她正妻的地位,于是哭着对林公子说,只要能和公子在一起,她也可以做妾,做外室,她还说自己已经怀了林公子的骨肉,她以为用孩子就可以让一个男人对她嘘寒问暖。
谁知林公子听闻此言,脸上却现出惊慌、恼怒的神色,他眼眶像要裂开,说,什么?你说什么?
那女子道:“我怀了你的孩子,就在我的肚子里。”说罢手抚上腹部。她脸上现出幸福、娇羞,她觉得自己给了公子好大的惊喜,看林公子那表情,高兴得满脸通红,都说不出话了。
之后林公子将她安排在一间屋子里,让丫鬟照顾她,并让她不要出这间屋子,怀有身孕这件事也不要跟任何人说。她答应了,待在林公子专门给她住的那间屋子里,满脑子都是对将来的旖旎想象。
再之后林公子的母亲林夫人来到这间屋子,那女子端来茶水,殷勤地伺候未来的婆婆。林夫人叫来贴身女仆端来一碗乌鸡汤,说要给女子补补身子,那女子欢天喜地地喝下去,但没过多久,她就感到小腹传来要将她疼晕过去的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间,林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女子,说像你这样的女人,永远别妄想进我们林家的门。
孩子没有了,那女子像变了一个人。她去找到林夫人,跟后者说:“你儿子玩弄了我的感情,作为赔偿,你要给我一笔不菲的金银。否则我就出去到处说,不仅要让你以后的亲家知道,还要让鄜城所有人都知道!”
林夫人道:“你一个黄花闺女,还未出阁就跟男人勾勾搭搭,珠胎暗结搞大了肚皮,我都替你感到羞耻。你出去说,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那女子笑了一声,道:“是你儿子欺骗别人,错的是你儿子不是我,我为什么要感到羞耻?我还真不怕丢这个脸,况且丢的也不是我的脸,而是你儿子的脸,你们林家的脸。”
林夫人被这番不要脸的话气得半死。她想,老爷还不知道这件事,若捅了出去,不止外人要看笑话,假使老爷一生气,要打死她的宝贝儿子可如何是好?
林夫人怒极反笑,对那女子道:“你真蠢,蠢到敢威胁你不该威胁的人。”于是让人将那女子抓了起来。林府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大家府邸,林夫人要在府内杀人还是不现实,于是打算让人在深夜将那女子带出府,在鄜城郊外找一个地方将她了结了。
林夫人派去处理那女子的是府上一名小厮——林夫人当然也想让武功高的人做这件事,毕竟武功越高,杀起人来便越干净利落,可林府里武功排得上号的都是林老爷的手下,一来这些人讲究什么侠义风范多半不肯做杀害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这种事,二来他们一定会把这事报与林老爷知,到时候老爷追究起来,林公子定会遭殃。所以林夫人只得派自己的心腹小厮去做。在这之前,那女子已经被灌了药,神志模糊,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可谁曾想小厮动手时,看着身体绵软的女子竟起了色心,女子在小厮身下挣扎时,摸到旁边一块石头,于是对准小厮的头狠狠砸了下去。
女子杀掉小厮后,自己也受了不小的惊吓,一头扎进树林往深处跑去。她只想甩掉身后可能追来的林府的人,也不管前路通向哪,所以在密林中七拐八绕迷了路。她精神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如惊弓之鸟一般,什么地方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产生过激反应,因此刚好在这时路过女子身边的姬花青就遭了殃。
听完女子的述说,姬花青想,那林伯儁也算是一条好汉,可惜没养出个好儿子。他整天都想着外面的事,比如怎么对付我们玄同教,结果自己家里一团乱麻。
姬花青见那女子的罗裙上一大滩黑红色的印迹,结合那女子述说自己的经历,已经多少猜到是流产时留下的血迹,现下这样冷,那女子才流产过,却穿得这样少,姬花青不能再多想下去,脱下自己的黑色外衫,上前披在了那女子身上。
那女子将姬花青的外衫裹紧,由寒冷步入温暖,不由得打了个战。
姬花青将外衫给女子后,心想:这事跟你没关系,笨蛋,况且现在的你又能做得了什么?林家发现小厮的尸体,也许会在周边对女子进行搜捕,若到时候跟林家的人打了照面你又要怎么做?现在的你能惹得起谁?
姬花青这样想着,口中却对那女子道:“你一直在这野林子里转悠下去不是办法,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远离鄜城。”
先前那女子逃命时也不是没想过离开鄜城,但一来她不辨方向,二来受了太多惊吓不敢出这林子,三来她穿成这样,裙子上还有血,身上又没钱,就算从这林子出去也不好赶路。
如今有一个人,还是另一个女子说要带她走,那女子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对姬花青道:“我跟你走!”
姬花青道:“你不怕我是歹人?”
那女子道:“我未必打不过你。”
姬花青反手摸上脖子,另一只手又抚上摸脖子那只手的手臂。
方才一阵混乱中,姬花青和那女子都被对方的指甲划了好多道口子。
说起来,这女子也确实是体质很好了,才刚经历过流产竟然还有那么大的劲,拼力气的话,姬花青先前真没怎么拼过她。
临行前,姬花青问了女子的名字,那女子说她叫步瑶儿。
姬花青和步瑶儿整宿赶路,到白天时,来到一座镇上。姬花青的交领外衫是长衫并非短打,下摆过膝,所以能很好遮住步瑶儿裙子上的血。二人先去布庄给步瑶儿买了一套衣物,然后因为步瑶儿身体才受过创伤,所以几乎每天在饭店吃饭姬花青都点了鸡汤或鱼汤之类有滋补作用的吃食。
步瑶儿没钱,一切花销都由姬花青支付。
步瑶儿说以后要把这些钱还给姬花青,姬花青说不用。步瑶儿问姬花青接下来要去哪,姬花青说沧阆府附近一座叫伏魔寺的寺庙。
步瑶儿道:“伏魔寺?这座庙的名字有点特别。”
姬花青道:“那座庙与别的寺庙是有些不同。”
步瑶儿道:“哪里不同。”
姬花青道:“我说不上来。”
步瑶儿觉得姬花青这个回答莫名其妙。
步瑶儿天生嗜睡,一次她从噩梦中醒来,此时姬花青还是醒着的,姬花青见步瑶儿脸现惊恐之色,遂问后者怎么了,步瑶儿一边摇头一边道:“总有一天我会找他们报仇。”
姬花青知道步瑶儿要去找谁报仇,她心下一动,道:“步姑娘有没有想过要怎么报仇?林家是武林大家,可姑娘似乎不会武功。”
步瑶儿咬牙道:“我会学的,我会想办法学的,我一定要报仇……”
姬花青道:“姑娘若不嫌弃,我可以教姑娘几招。”
步瑶儿看着姬花青:“你教我?”
姬花青道:“是啊。运气方式,拳脚功夫,就算没有武器,普通的无赖也欺负不了你。”
步瑶儿点头道:“是了,你是会武的,不然也不会带着匕首和剑。”她顿了顿,道:“可你连我都打不过。”
姬花青道:“不管怎么说,我也曾接受过好多年武艺的训练,我可以把方法告诉步姑娘,万一姑娘天赋、悟性比我高,说不定练了后就比我厉害啦。”
步瑶儿还有迟疑,姬花青道:“姑娘打算以后复仇,就算步姑娘怀疑我的水平,早点开始练总没坏处吧。”
步瑶儿嗯了一声,道:“也有道理。”
于是姬花青指点了步瑶儿一些招式,之后姬花青想起一事,对步瑶儿道:“我们这一路也许会遇见劫道的强人,步姑娘练过武功,到时候也可以保护我喽。”
步瑶儿道:“保你个头,打得过我就打,打不过我就自己一个人走。我一个新手,你指望我?你背上的家伙是摆设?”
姬花青道:“哦。”
过了一会,步瑶儿道:“……你就这样不再说些什么吗?”
姬花青感到奇怪,道:“什么?”
步瑶儿瞪着姬花青,突然觉得她很呆。
姬花青想的是,腿长在步瑶儿身上,到时候步瑶儿想走自己也阻止不了她。自身以外的东西自己改变不了,那么接受就行。
但步瑶儿一手抚上额头,道:“你还可以要求我不要那样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