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姬花青疑惑的目光,步瑶儿道:“你可以说:‘瑶姐姐!不要丢下我好不好?’这样。”
姬花青道:“我好像跟你同岁。”步瑶儿气鼓鼓抱怨道:“跟你说话真是无趣。”
步瑶儿觉得姬花青无趣,一方面是姬花青本来性格使然,她从小到大都一直比较沉,当然,也只是“比较”。另一方面,在经历了裴秉延对她的冷淡、与母亲姬越的分歧、姬越之死以及她自己武功尽失、木姜之死这些一连串的打击后,姬花青性格确实变得跟以前不同了。
步瑶儿生性泼辣跳脱,但神奇的是,跟姬花青这种人一起赶路她也没觉得难受。这天两人决定在野外露宿一晚,姬花青生火,步瑶儿则将刚刚在溪水里抓上来的鱼穿在树枝上。
步瑶儿一边干活一边道:“我发现了一件事。”
姬花青道:“什么事?”这一路上,她总有些心不在焉的,心中似乎总是想着什么事。
步瑶儿道:“你好闷啊。”
姬花青:“……”
步瑶儿道:“看,就是闷。”
姬花青想说什么,但又想不出说什么,并且觉得说这些没意义,也就没说了。
那之后步瑶儿就一会叫姬花青“闷丫头”,一会叫“呆丫头”,叫得可可爱爱。
姬花青一开始比较抗拒,后来想了想觉得称呼而已,况且也不是什么侮辱人的称呼,也就随步瑶儿喊了。
姬花青无法运行内力,使不了轻功,所以赶路耗费的时间比以前多很多,她与步瑶儿二人长途跋涉,最后终于来到了伏魔寺山门。
门上的匾额还在那,黑色的底,石绿色的字。多年前,初到伏魔寺的姬花青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和匾上“伏魔寺”三个字中的“魔”产生丝丝缕缕的联系。
踏入山门,破砖碎瓦,灰绿色、灰黄色的野草从这些瓦砾砖石中钻出,矮的在地下爬,高的笔直朝上,直指向天,能高到姬花青胸口。眼前所见是一片凄荒之景,再加上秋冬交替时节,天色阴沉浅灰,步瑶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庙里一个人都没有啊。”
过去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这伏魔寺就荒在这,也没有其他人接管。还未等姬花青说话,步瑶儿又道:“你怎么想到要来这里?”
姬花青回头,道:“你后面就知道了。”说着继续往前走。
步瑶儿完全摸不着头脑,一边左顾右盼一边跟上姬花青。
姬花青抬腿跨过门槛,衣衫下摆在门槛上拂过,她首先来到大殿当中。巨蛇受刑、鹰蛇相搏的壁画还在,姬花青仰头虚起眼,见天顶的那只鹰身上还留存着裂痕。
刚进大殿就听见尾随自己身后的步瑶儿发出一声惊叹,只听她道:“这壁画真漂亮,只是……”姬花青接她话道:“只是?”
“只是不像寺庙里会有的壁画。”步瑶儿答。
姬花青道:“这里是岑微明将裴秉延杀死的地方,代表着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姬花青看着这壁画,想起在地脉中所看到的情景:在裴秉延沉入潭中后,那名方丈道:“让今天这个日子永世不被遗忘。”
所以不仅将寺庙改名为伏魔寺,这些壁画大约也是因此而绘。
步瑶儿从小在乐坊被教养长大,她大致知道裴秉延与岑微明是谁,也知道裴秉延最后是被岑微明所打败,却不知道裴秉延身死何处。听姬花青这么说,才恍然道:“原来是在这!”
姬花青跟步瑶儿解释壁画的内容,巨蛇象征着谁,鹰又代表着谁,天顶那幅画上,巨蛇为什么会在水里等等,步瑶儿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步瑶儿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姬花青道:“上一次我来时,这庙里还有和尚。便是这里的和尚跟我说的。”
刚才一边跟步瑶儿解释壁画内容,姬花青脑中便浮现出当年跟自己讲解壁画的那个小和尚的身影,也是那个小和尚一路将她背到了伏魔寺。
若那小和尚还活着,如今也是个大和尚了。
他叫什么来着?姬花青以为自己一直记得,但直到有意识地去想,姬花青才发现她记不得了。
费了一些时间,姬花青才忆起似乎是叫“无忧”。
唉。
无忧,无忧,他的确是永远都不会到“有忧”的年纪了。
姬花青总是能记得他在说斩妖除魔卫道时的表情,那时他的眼睛仿佛都在熠熠发光。
那样的表情,怎么会是装出来的呢。
伏魔寺的和尚知不知道他们行的究竟是正义之事,还是不是?
反正无忧小和尚多半以为自己是在做正义的事,并愿意为此付出性命,愿意为此牺牲自己珍视的东西。想到这里,姬花青心中一痛,她想到了一些自己再也不愿回想的人和事,她想到了姬越。
两人出了大殿,走在寺庙的夹道上,步瑶儿道:“那为什么现在没有和尚了?这种重要的地方,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呢。”
步瑶儿突然想起了她和乐坊里的其他姐妹平日爱去听的话本的内容,道:“裴秉延最后是死在这里,那样的大魔头,说不定有一天会还魂或变成厉鬼呢,这里若没有人镇住,大魔头的鬼魂重返人世祸乱世间可怎么办?”
她这样说着,当然自己也知道这话是瞎编成分更多,突然,一些东西进入了她的视野,她一开始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再仔细看看清后,她停了步子。
在夹道中不知绕过多少个弯后,前方赫然出现了一堆白骨。
步瑶儿看出那是人骨。
不仅通过形状,还通过那些骨头上覆盖的已经朽烂了大部分的衣料,那些白骨的主人生前是穿衣的。
步瑶儿上前两步走到姬花青身边,扯住姬花青衣袖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姬花青低头看着那些白骨,忍住打寒噤的冲动,对步瑶儿道:“这些便是曾在伏魔寺的和尚。”姬花青行走江湖多年,打打杀杀不在话下,却依然害怕尸骨。
步瑶儿脸上现出惊愕的神色。
其实这些尸骨如今还在这,连姬花青都感到有些意外。
竟然没有人给这些僧人收尸,难道是伏魔寺太偏僻了,这么多年都没人来过么?
不过,姬花青再仔细一看,却发现了一些蹊跷之处。
这些尸骨上面覆着的残留的布料,看上去都是僧袍。
姬花青挨着看过去,似乎没有一具尸骨是穿着其他衣服的。
这就很奇怪了。因为姬花青明明记得,当初这里躺着的尸体,除了伏魔寺的和尚,应该还有岑氏……对,还有岑氏的人才对。
当年岑氏对姬花青来说不过是路人,而到了现如今,不仅岑氏,连跟岑氏扯上关系的人或事都会引起姬花青的注意。
仔细看去,这里的躺着的尸骨也没有当年那么密集。
姬花青作出判断:不见了的、被移走的那些尸体都是岑氏的人。
姬花青和裴秉延并非来过伏魔寺的最后一批活人,他们走后,还有人来过。而这些移走岑氏子弟尸身的人是谁?为什么单单将岑氏子弟的尸体带走?姬花青想来想去,想到一种可能:带走岑氏子弟尸体的,就是岑氏的人,而他们是来给自己人收尸的。
姬花青突然猛地一抬头。
一旁步瑶儿先是吓了一跳,然后道:“这是干啥?咋咋呼呼的……”
在这之前,有个疑问便一直困扰着姬花青,那就是岑微明是怎么发现、什么时候发现裴秉延从伏魔潭底出来,重回世间的?
姬花青想到这,赶紧朝前走去。
步瑶儿不知姬花青打算去哪做什么,也急急跟在姬花青身后。
绕过小门,步瑶儿看见一座塔,而姬花青则一路进到了塔中。步瑶儿跟着姬花青转过佛像,才发觉佛像后面有通往地下的阶梯。
见姬花青站在阶梯旁凝视着下方,步瑶儿道:“为什么这会有一个暗道?难道是和尚们藏金银财宝用的?”
姬花青道:“是比金银财宝更不得了的东西……”说着便踏着阶梯往下走。
步瑶儿道:“更不得了的东西?是什么东西?”
姬花青一时不言,只是往下走。
步瑶儿道:“你说啊,卖什么关子?”
姬花青突然止步,回头看着步瑶儿。
步瑶儿身形顿住,姬花青这个表情盯得她有些不自在。
姬花青道:“……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话毕转过头继续沿着阶梯往下走。
步瑶儿也不再开口了,只管跟着姬花青。
多年后再走这条地道,姬花青感到并不像小时候觉得的那样长,并且现在她手上拿着火折,也不再需要扶着墙一步步往下探。
下到阶梯尽头,再穿过窄道,姬花青来到了第一次见到裴秉延的石室中。
有了火折照明,姬花青才看清很多小时候根本没有察觉到的东西,石室上方周围挂满了驱邪的法器,洞壁上也用红色颜料涂写上了符号。那些符号成片出现,姬花青不认得这符号,但觉有些像是驱魔的咒语。
这些东西顿时让整个石室显得诡异、阴气森森起来。
步瑶儿打破安静:“哇,这里是用来干什么的地方?”她的声音不小,回荡在整个石室包括与石室连接的通道中,她似乎一点都不害怕惊动某种可怖的东西。
步瑶儿作为一个普通舞姬,胆子不是一般的大,面对活人胆子大,面对死人,哪怕不是人的东西,胆子依旧大。
姬花青羡慕。
姬花青看向左手边,那里以前是一面石壁,现在则是一个洞口,洞口后通往另一个地方。而在石壁上开洞的,就是裴秉延。
姬花青从来没有到石壁后去看,而石壁之后,便是裴秉延曾经待过的地方。
于是姬花青走向洞口,从那里钻了过去。
进去之后,姬花青才发现另一边并非她想的那般别有洞天,而是很狭窄,周围全是石壁,非常单一无趣的景象,并且还没有另一侧的石室大,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方小小的水潭。
水潭是关键。
姬花青走到水潭边,发现这水潭很深,并且潭里是活水。
姬花青又抬头望去,有水滴自高处一滴滴落下来。
自从进到这狭小空间里后,姬花青感到自己浑身都变得很潮,她提起手臂摊开手掌一看,火光照耀下,手心里亮晶晶的,都是汗。
她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片水域的下方。而这个小水潭,则连接着那片更大的水域。
裴秉延是被沉入潭中了没错,但他其实没死,他不知何时又醒了过来,不知何时由这小谭来到了这里。
在姬花青再怎么找也找不到其他有价值的发现后,她再次穿过洞口,又沿原路返回。
步瑶儿见石室里、石壁后什么都没有,不知道姬花青为什么要来这里,又见姬花青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有很多想问的,而正是因为一时脑中冒出的问题太多,所以就像一股脑堵在了喉头,反而开不了口。
所以难得地,在姬花青离开石室,再沿着来时的阶梯重新回到地面的整个过程,步瑶儿都没出声,但她脑中却一直在一刻不停地思考,表面安静,其实整个人又忙碌又热闹。
姬花青却只是想:裴秉延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一百多年。
姬花青虽然早就来过伏魔寺,却因为各种原因从没实地见过与伏魔寺同样出名的伏魔潭——算上这次她总共来过伏魔寺四次,但第一次和第二次都在被追杀,她处于极度恐慌的状态,哪有心思去观瞻因潭底镇有魔头而出名的伏魔潭。第三次是跟着裴秉延一起回到这里的,姬花青记得裴秉延卷走了伏魔寺里不少细软,当时她对裴秉延这个她亲手放出来的男人充满了好奇,全副心思都在裴秉延身上,也完全将伏魔潭抛在了脑后,根本没想过要去看一看这一风景名胜。
自从知道穆禾就是裴秉延后,姬花青更是对跟裴秉延一起回到伏魔寺这段回忆有一种别样的感觉——百年前裴秉延被镇在伏魔寺,百年后裴秉延花伏魔寺的钱。
一边这样想着,姬花青一边往寺里她之前没去过的地方绕,不多时,倒还真来到了一处潭水边上。
姬花青围绕着潭水走动,努力回想着自己在地脉中见到的伏魔潭的样子,一百多年过去,这里产生变化实属正常。在她还没有将眼前所见和地脉中的情景完全重叠起来时,一块竖起来的比人还高的石头映入她的眼帘,石头上自上而下刻着“伏魔潭”三个字,并填上了红漆。
在地脉中,见裴秉延与岑微明、一众伏魔寺僧相斗时,姬花青目光一直跟随着裴秉延,并且一颗心揪紧,所以虽然对伏魔潭以及潭周边的样子有大致的印象,但印象很模糊,此刻见了这刻有“伏魔潭”三字的石头,方才能完全确定下来——眼前的就是伏魔潭。
姬花青摸到一块青石上坐下,坐下后她才感到自己的身体累了,双腿一阵阵酸胀痛。在来到伏魔寺前,她马不停蹄地赶了很长一截路,越接近伏魔寺越是迫切,完全没有歇息。过去的她不至于走这点路就累的,看来经脉受损的影响几乎体现在方方面面。
姬花青突然对步瑶儿感到了歉意,她转向同样在青石上坐下的步瑶儿,道:“你累不累?饿不饿?我这还有之前买的烧饼。”
步瑶儿好强,语气轻松高昂道:“不累,一点都不累,咋的,你腿软了?”
姬花青道:“嗯,有点。”
步瑶儿道:“走不动了就别逞强嘛。那饼你自己吃呗。”
姬花青低头无声笑了笑,掏出烧饼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步瑶儿。
步瑶儿也没有推辞,接过烧饼就咬了一口。
姬花青一边将饼送到嘴边,一边望向平静的潭水。
倏尔一阵寒风刮过,于是光滑如镜的潭面开始泛起皴皱。
姬花青感到双脚冰冷,站起身来,对步瑶儿道:“走吧。”
这之后姬花青打算回去蛮疆,顺便将步瑶儿送到了符夔府附近。符夔府风景秀丽优美,居住在这里的人崇尚风雅,此处歌舞乐艺氛围浓厚,步瑶儿决定在这里扎根下来。
分别时,姬花青道:“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你还是要小心,万一林府的人到这来认出你……届时若听到风声,提前去别处避一避。”
步瑶儿道:“避?我才不会一直避下去,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
姬花青一愣,她没想到步瑶儿决心这么大,于是含了笑意,道:“那我祝你成功。”
步瑶儿道:“以后你来找我,那个时候的我跟现在一定大不相同!”
姬花青又一路赶到蛮疆,回到瓦梁寨里。见姬花青回来,朵查带人迎上来,她先面露笑容对姬花青道:“姬姑娘回来了。”姬花青问了她走后寨中情况,她离开期间有没有其他人来骚扰等等,朵查说一切都好,都在井然有序地运行,这段日子也没人来寨子里闹事。最后朵查对姬花青道:“姬姑娘,那两种蛊,我们都找到了。”
姬花青闻言大感欣喜,朵查接下来却又道:“姬姑娘,老爹他……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