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情激动下,众人皆摩拳擦掌,逐渐向木姜靠近。
木姜冷笑一声道:“你们这些乌合之众,武功差还不思提升,就这样还想抓我?”说罢向后翻身,越过栏杆飞出了窗外。
酒楼里的江湖人面面相觑,似乎是在看其他人的举措。这个时候,先前高声骂木姜是骗子的那年轻女子一个起跳跃上了方才木姜所在的二楼的台子,对众江湖人道:“诸位,请听我一言。”
本来骚动的人群听见她的声音,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年轻女子道:“实不相瞒,在木姜说出刚才的话之前,我才完成了一项委托。也就是说,我辛辛苦苦完成了委托,却拿不到我本应得到的酬劳。就我个人来说,倒不是非要将这钱要回来,我被坑骗了也就算了,但我不能只想着自己,不能因为这件事而开了先河,以后委托人给我们武人的酬劳可以说变就变,我们武人成了随便就可以戏弄欺骗的存在。我也许是第一个遭遇这种事的人,可我希望自己成为最后一个。”
此刻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平静,显得理智正义而悲悯。
她的这番话感染了在场很多人,有人宽慰她,有人感叹她遇上这事真是倒了大霉,也有人大骂木姜。
那年轻女子垂眉敛目,显得有些神伤,道:“我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木姜,本来这世上有些人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木姜也不过是因为钱而一时糊涂,唉。”人群中有人赞这女子大气。
姬花青听那年轻女子用同情的语调说话间就不着痕迹地给木姜把帽子戴上了,想:“他之前本来就相当于是在做善事行施舍,此刻居然说他是为了钱?”
那年轻女子继续道:“就算不是为了我,为了其他兄弟姐妹们,我们也必须要把木姜找回来,讨要一个说法!”
其他人道:“说的极是!”“女侠大义!”“去追姓木的!”
众人一边说,一边在那年轻女子的带领下,也跃出栏杆,朝方才木姜离开的方向追去。
姬花青也觉得木姜做错了,从一开始就做错了,打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多此一举做这一整件事的。
姬花青觉得木姜当初头脑一热决定做这件事简直莫名其妙自我感动自找麻烦。他以为他在做一件改变现实的事,他或许还为自己发现了问题,并为自己能成为解决这个问题的人沾沾自喜。对未来怀揣着不切实际的想象,但在他自己看来却觉目标触手可及。他对现实的这种理想的认知让人不适,他根本就不明白,很多事业能够做成不过是因为时运。
那个号召众人去追木姜的年轻女子,究竟是真的认为木姜做了错事,还是能理解木姜做出改变的原因,但为了自己的利益却选择了枉顾对错,模糊事实?
虽然不一定对,但姬花青倾向于前者。
追求正义的人反而被另一个追求正义的人认为是邪恶?有意思。姬花青心情突然很不好。
除了像那年轻女子一般的江湖人外,还有很多奇怪的“东西”混了进去。
各人怀着不同的目的,然后煮成了这锅杂粥、乱粥。
姬花青这么想着,等她反应过来时,她也已经跨出了酒楼。
明晃晃的日光照射下来,让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不由自主地朝木姜,以及其他江湖人远去的方向而去。
她这是怎么了?
连姬花青自己也被自己身体的动作所震惊。
这件事跟她无关,而她需要留意的那人此刻仍待在酒楼中,并没有跟着追出去。
虽然在离开前,她让损坛坛主和香主留在酒楼里继续盯着那人。损坛坛主和香主眼里现出疑惑,却也表示遵命,并没有多问。
姬花青追出一段路后,周边环境开始出现打斗的痕迹,料想是木姜被那群江湖人追上了。她继续往前赶,兵器交接声逐渐变大,终于在城外林中一处地方看见了木姜和人打斗的身影。
木姜身手还是可以的,不是泛泛之辈,但围攻他的人实在太多了。就算是顶尖高手也无法长时间与千军万马正面抗衡,论单打独斗,姬花青看出那些江湖人绝不是木姜的对手,可他们此时一起出手,木姜便显出了颓势。
姬花青躲在暗处,不时扔出石子、折下的树枝,帮木姜干扰其他人。
在那些人正要攻击木姜时,他们会忽感到颈部、肩膀、背心、后腰等部位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回头看却又发现没人,而这些时候便给了木姜喘息之机。
多来几次后,其他人一脸懵,但木姜知道是来了帮手,不过那帮忙的人躲在暗处,他不知道是谁。
姬花青很贴心地没有露面。她若是露面,若有人认得她是玄同教的人,认为她跟木姜是一伙的怎么办?她倒是无所谓啦,不过看木姜那么嫉恶如仇的样子,恐怕不是很想被人误会他跟玄同教有关联。
木姜清楚再拖下去于他无益,况且既然有人在暗中帮他,他更应该利用这个机会以走为上策,于是趁其他人面面相觑、迟疑的时候,足底蹬地,踏上旁边树上的一根枝条,以轻身功夫离开。
留在原地的江湖人中,有些人因为刚才被姬花青扔出的树枝石子打中,意识到了有哪里不对,再加上木姜是蛮疆人,蛮疆向来和蛊虫蛊术关联紧密,此刻不大敢再去追木姜了,只在原地踯躅徘徊。另一些人则是因为之前被那年轻女子煽动带起了情绪,此刻头脑稍微冷静下来一些,觉得也没必要再去跟木姜讨要什么,便陆续打道回府。
只那年轻女子仍不死心,不弃不舍地去追木姜。
姬花青也不声不响地跟过去。
那年轻女子武功较其他江湖人都高,追上木姜后,她道:“我来要的我的酬劳。”
木姜一手捂着左臂的伤,道:“酬劳我自然会给。”
那年轻女子道:“给多少?”
木姜道:“市面上给多少,我就给多少。”
年轻女子侧头笑了一声,道:“我要你以前给的数目。”
木姜道:“我之前的话你也听见了,我不会再给那么多。”
年轻女子道:“我辛辛苦苦完成了委托,你却不给我应得的报酬?”
木姜道:“应得的酬劳?敢问阁下是帮别人的菜地、花园除了草,还是跑腿?”他目光落在女子背后的剑上,“大概没有用上阁下背负的宝剑。除非阁下用它来割草,或是当铁锹挖土,再不然就是当做挑杆。阁下倒是告诉我,做这些事还想要多高的酬劳?”
那年轻女子有些恼怒,道:“我有没有用上剑你管不了,我只知道你当初承诺了比别处更高的报酬,否则我也不会来你这里接受委托。”
木姜道:“去别的地方接受委托?前提是你能接到。若不是我,你们连这样的杂活也根本接不到。”
那年轻女子“哈”地冷笑一声,道:“我要接活,怎么都能接到,怎么你要把这个也据为你的功劳?”
木姜顿了顿,道:“……你的武功跟其他人是有些不一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挤在其他武功比你低出很多的人之间?为什么自愿降格,干这种有损自己尊严的事?为什么要跟那些不如你的人争抢机会?”
年轻女子道:“能更轻松赚得更多钱,我为什么要选择困难的方式?”她的表情十分理所当然。
木姜闭上眼,轻叹一声道:“我之前的确是做错了。”
那年轻女子一时搞不清楚木姜是在叹他做错了什么,道:“所以你给不给?”
木姜道:“我若给了你,便是对那些出生入死完成委托的武人的不公。”
年轻女子点点头,之后又点点头,第二次点头的动作更缓,幅度更大。她道:“不给我我要的,我就让你死。”
此时的木姜,头发有些凌乱,身上也多了几处伤口,是他刚刚被众人围攻时留下的。方才他是寡不敌众才致受了些轻伤,虽然这年轻女子武功较其他人高,但此刻只有二人相斗,结果倒也难说。
那年轻女子拔剑出鞘,一跃而起朝木姜袭来,木姜眉头一皱摆出架势正要迎击,却听那年轻女子轻呼一声。
年轻女子离木姜还有一段距离,此刻却提前落在了地上。她微微弓着腰,左手握住右手手腕。
就在刚才,她凌空而起时,却忽感手腕剧痛,待到落地,那年轻女子意识到,是有人用暗器之类的东西打中了她的手腕。
随着年轻女子足底触地,一旁传来骨碌碌的清脆声音,她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拇指大的石子在地上滚过。
她又回头,看向木姜。
方才木姜应该并没有动作……有人!有人在暗中帮他!
可那年轻女子环顾四周,除了木姜外,却连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年轻女子高声问道:“是谁?”
无人应答。
年轻女子左手松开右手腕,看着木姜,再次朝着木姜走过去。
她刚踏出一步,离她踏出的脚尖寸许远处的地面上就出现了一个小坑,又一颗石子在离那小坑不远处的地方弹跳了几下,最终静止不动。
那坑虽小,但却不浅,加上这地面较为坚硬,假若刚才那石子打在她的脚背上,她的脚非被打出一个洞不可。
那年轻女子迟疑了。
过了一会,她对木姜道:“你有帮手?何不将人叫出来让我见见?”
木姜道:“我不知道是谁。”
那年轻女子盯着木姜,脸上现出似笑非笑的神色,她的嘴角有些抽搐。
虽然不甘心,最终还是只能作罢。于是她“哼”了一声,转背跃走,几个起落后,她的身形便消失在了远处。
待那年轻女子走远,木姜看向周围,道:“木姜谢过阁下相救。”过了一会又道:“阁下若不介意,可否现身一见?木姜好当面感谢阁下。”
木姜说完这句话后过了一会,一道人影从树丛中走出,映入木姜眼帘。
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姬花青,木姜睁大了眼,道:“是你?”他先是低下头,随后抬头正色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姬花青道:“一般清高的人出现我都会多看两眼。”
木姜双目灼灼地看着姬花青,没有说话。
姬花青正想着“他不会说他耻于被魔教魔头救这样的话吧”的时候,木姜朝姬花青郑重地拱了拱手,道:“木姜多谢姬姑娘。”他说完后,又道:“是姬姑娘,不是魔教的姬右使。”
这个补充让姬花青觉得有些生气又有些好笑,随后木姜的声音继续传来:“姬姑娘的恩情,在下会一直记得。”
木姜说出这话,倒让姬花青觉得他人还不错。因为姬花青行走江湖这些年,也见过一些别人帮了他、他却不领情的江湖人。不领情的原因各种各样,其中一种便是他认为眼前的问题自己可以解决,并没有期盼有人来帮他解决,别人如果出手帮他,他会认为别人白赚了他一句谢。
而适才那种情况,木姜不一定打不过那年轻女子。
姬花青有意要逗一逗木姜,道:“一直记得,这样怎么和魔教中人划清界限呢?”
木姜两腮微鼓,看着姬花青的表情像是即将要发作又无计可施,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
点到为止地逗一逗,姬花青心满意足,对木姜一颔首道:“姬某今日行事,完全出于欣赏木先生为人,并不为别的。木先生也可放心,姬某不会以今日之事来要求先生以后替姬某做什么。先生不喜与玄同教之人交往,姬某今后也不会出现在先生面前。”
听姬花青这么说,木姜沉默一阵,随后道:“你这样的人,怎么身在魔教?”
姬花青笑道:“或许‘魔教’,并非先生所想的那般。”
木姜听后又是一阵沉默。
姬花青道:“今日的冲突呢,大体上我是更站在先生一边,不过先生在做出改变前先把所有之前已经完成了的委托的酬劳结了应该会好点。”
木姜闻言,点点头。
他接受了姬花青的批评。
也不是一个完全不讲道理的人,姬花青想。
姬花青道:“木先生,若没有别的事,就此别过?我们不知道方才那人会不会去而复返,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带着帮手过来,更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人来,若有认识我的人看见我们在一起,木先生你的清誉可就毁了。”
木姜听了姬花青的话,对着姬花青又是一拱手,随后转身离去。
木姜走后,损坛坛主找到姬花青这来,道:“启禀右使,我们守到后来,发现那人跟玉兔梭并没有关系。”
姬花青道:“那要重新寻找线索了。”
损坛坛主道:“右使大人,帮那个蛮人于我们并无益处,为什么要帮他?”
姬花青叹了口气,一手插入头发里道:“是我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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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姬花青回到玄同教,远远就看见两个小豆丁一样的身影躲在墙后鬼鬼祟祟,她知道是覃七霄和甯元元在“迎接”她。
于是姬花青还没走到围墙那边,就先转了个弯。
甯元元正对覃七霄道:“过去一点,你挤着我了!”她一抬头,却奇道:“咦?花青姐姐怎么不过来?”
正当两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思考着要不要去其他地方堵姬花青时,姬花青的声音突然在她们背后头顶响起:“呀!”
两个小孩子猛地回头,俱大声惊叫,但到后来,叫声里又掺杂了笑声。
两个小朋友一人牵着姬花青的一只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姬花青突然想到了什么,道:“问你们一个问题。”
覃七霄和甯元元同时抬头看向姬花青。
姬花青道:“如果一个人认为自己是正义的一方,另一个人也认为自己是正义的一方,而那两个人打了起来,那么到底谁是正义?”姬花青之所以问他们,是因为小朋友有时会有一语点破混沌的答案。
但覃七霄和甯元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疑惑。
覃七霄想了想,道:“两方打起来,又怎么会两方都是正义?那必定有一方是不正义的。”
姬花青道:“正义和不正义,有没有可能相互转化呢?”
甯元元道:“正义就是正义,如何能变成不正义?反过来也是一样,不正义永远不可能变成正义。如果二者都能变成对方,那世界岂不是乱套了?”
覃七霄对甯元元道:“虽然你这个人平时很讨厌,但这时说出的观点倒也和小爷我相合。”
甯元元狠狠瞟了一眼覃七霄,道:“谁稀罕和你观点相合?”覃七霄对甯元元比了个鬼脸,甯元元怒道:“找打!”
两个小孩一路上吵吵嚷嚷打打闹闹,于是被牵着手的姬花青的两只胳膊也不住晃动,一路走得踉踉跄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