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的呼吸开始凌乱地抽动,低头的瞬间大颗大颗的泪水坠入银白的桌面。
从容冷静的皮囊还能坚持多久,灵魂早已破碎得荒芜。
“领航者太空城至今没能回收她的躯体,从视频的情况分析,恐怕她已经在太空中,被活生生粉身碎骨了。”严剀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的呼吸骤然暂停,可怕的画面几乎能在此刻全都映进她的脑海之中。然后又应激式地戛然暂停,大脑强行用美好代替恐怖,于是贝钧言意气风发的模样紧随其后冲回记忆之中。
伊斯就这么反复横跳在恐惧与生机之中,快要被活生生撕裂了。
“视频被领航者太空成功拦截,并第一时间永久销毁。宇宙的物竞天择是残酷的,如果地球继续如此下去,这样的视频会有千千万万条。”
伊斯说不出来任何话了,她的躯体只剩下控制不住的抽动。
严剀没打算管伊斯,他说完自己最后想说的话,就打算从此放弃对伊斯的劝说。
“你当然可以选择坐以待毙,但是人类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时,你不要后悔你现在的选择。”
回忆结束。
贝钧言也跟着愣住了。
她第一次听说自己名字背后悲伤的故事,此刻看着伊斯将军的双眸,贝钧言竟然能感觉到一种真切的痛苦。
那怕伊斯此刻脸上其实并没有过多的表情。
“后来我了解了更多实情,知道她被外星异种活活解剖,已经变成供那个物种参观学习的标本。”伊斯轻叹一口气后平静地说。
对她来说这些事儿都已是轻舟已过万重山。
“八年后我带领太空城舰队对他们发起了复仇行动。在引爆整颗星球之前,将那具标本带回了人间。胜利的那个夜晚,我与那双干涸的眼球对视了很久,决定迈出这一步重新创造贝钧言,又过了八年,你终于出现在我的身边。”她草草把故事结尾,留下别人猜不透的一声叹息。
“你没有没想过……我发现自己的存在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我会有多么痛苦。”贝钧言看着伊斯问。
“我不觉得你的存在没有意义。”伊斯立马道。
“那我的意义是什么?你用来纪念贝钧言上校而打造出来的人型玩偶吗?还是仅仅是你孤独人生中的一点慰藉?”贝钧言第一次反驳了她曾唯命是从的伊斯。
尽管她的声音没这么掷地有声,但她泪流满面,已然是最心碎的表达。
伊斯再一次沉默了。
不可否认的是,她踏出违规克隆这一步的时候,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我已一无所有,只想让我最好的朋友回到我的身边,陪我度过这漫长又孤独的统治期。
伊斯早已认清了自己到底有多自私,此刻虽仍旧维持着她那高高在上的威严,但她心虚得难以启齿,连一句安慰贝钧言的话都说不出来。
“任何实验都有失败品,你手上的失败品都去哪里了?”
“为了造出一个我,你到底狠心处理了多少个不合你心意的贝钧言?”
伊斯的眼神没有心虚地飘忽不定,冷漠是她一贯的处事风格。
将军的回避彻底让贝钧言心寒。
“我很感谢你给我来到人世间的机会。但您的自私打破了我对您的滤镜。”她往后退步,最后狠下心来扭头离开。
在陪伴伊斯的这么多年里,她从未对伊斯如此不敬。此刻贝钧言的心上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高高在上的神跌落下来,她这才看到那个人的自私与残虐。
所以贝钧言用尽一切力气扭头离开,她发红的眼里只有那扇紧闭的门。
可是无论如何,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被一根无形的丝线勾着,所以她身后明明没有拉扯,还是举步艰难。
贝钧言的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再多用力一下……就一下她就能离开这让人喘不上气的房间,永远回避这个关于自己【存在意义】的伪命题。
“贝钧言你逃不掉的。”伊斯忽然提高了音量。
贝钧言听到伊斯的声音就会条件反射地停步,然后心脏跟着狠狠一打颤。
她的身体像是遥控的机械一样想要立刻转过来,然后如同她从前千百万次那样利落地迈开腿,无怨无悔地来到她的将军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