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莎琳娜聽到絲慕姬爾的請示之後沒有立刻回答。她先把身體微微往前傾,鎧甲的重量在那一瞬間顯得更真實——不是威嚴,是負擔。她說的每一句都像在替未來的絲慕姬爾把界線畫好,畫到無法誤會:「第一,妳必須記住:大乾國擁有完整的憲政體制。」她的語氣很平,卻帶著一種不容討價還價的清楚,「不要隨便否決行政院與騎士團做出的一致決議,也不要否決立法院通過的決議。」
絲慕姬爾皺眉,像本能地想問「若他們錯了呢」,但瑪莎琳娜在她開口前就把答案放下,像早知道女兒會走到哪個岔路:
「我不是說妳不可以質疑。」瑪莎琳娜的聲音稍微緩了一點,緩得像提醒,「我是說:妳不可以用『君主的直覺』取代制度的程序。君主若把否決當成習慣,制度就會被迫只剩服從與反抗兩種語言。」
她停一下,像把下一句特意說得更像遺囑:「記住,我們是憲政君主國,不是專政君主國。」
絲慕姬爾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像被那句話刺中某種最容易被誤用的虛榮——「君主能決斷一切」的誘惑。
瑪莎琳娜繼續,語氣回到那種近乎冷硬的規矩:「第二,皇室不要輕易介入具體的政務。政務的成敗,應由行政院與立法院承擔;軍務的執行,應由指揮鏈與法律承擔。皇室若事事伸手,最後伸手的不是權威,是責任;而責任一旦過量,權威反而會碎。」
絲慕姬爾抬眼,眼神第一次顯出一點年輕的焦急:「然而,若他們用一致來逼迫您——逼迫皇室呢?」
瑪莎琳娜的目光很穩,穩得像看過太多相同的戲碼。她說:「那就更要守住憲政。」她停一下,聲音像刀背敲骨,「皇室的尊嚴不是靠插手細務維持的,是靠不濫用權力維持的。妳若以為介入能換來秩序,妳終將發現:介入只會讓每個人都學會把責任丟到皇室腳下。」
她把那副眼鏡盒闔上,「喀」的一聲很輕,卻像把某個階段徹底封存:「絲慕姬爾,妳將出任執政官。這不是要妳成為更強勢的君主,而是要妳成為更守法的君主。」
絲慕姬爾沉默了幾秒,像在把「女兒」那部分的情緒收回去,換成「執政官」該有的答覆。最後,她站起來,行禮,動作端正得沒有破綻:「我會謹記母親陛下的教誨。我將依憲法行事,不以皇室之名越界,也不使國家因皇室之私而偏移。」
瑪莎琳娜看著她,眼神像終於把某個最怕說出口的事說完了。她沒有說「辛苦了」,也沒有說「我相信妳」那種太像安慰的句子;她只用一句更像英式君主式的託付,把責任交得乾淨:「那麼,請妳開始吧。我的政府——從此由妳代我主持。」
絲慕姬爾的喉結動了一下,終究沒有讓情緒破出禮儀,只回了一句:「遵命,母親陛下。」
鏡頭停在瑪莎琳娜的鎧甲反光上。那反光冷而直,像把「傳承」兩字鑄成金屬:不光榮、不浪漫,但能撐住一個國家往前走的重量。
畫面切到秋季的皇宮花園。
不是明亮的秋陽,而是偏冷的日光,薄薄鋪在石徑上,像一層不肯融化的霜。樹葉已經開始轉色,黃裡帶紅,邊緣乾得發脆;風一吹,就落下一片兩片,貼著地滑行,滑過修剪得太整齊的灌木邊緣,像某種不合時宜的「自然」,闖進這座習慣把一切都管束得筆直的宮廷。
遠處有侍從低聲走過,鞋底踩在落葉上,發出很輕的碎裂聲。那聲音很小,小到像不敢驚動某個正在病榻上喘息的年代。
鏡頭再一轉,推開君主辦公室的門。
室內的光被厚簾削得很柔,柔得像要把外頭的風與冷都隔在門外。桌上早已擺好幾份文件,紙張邊角對得整齊,像有人提前把「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排成了格式。
絲慕姬爾坐在桌後,穿著便服,背脊卻挺得像鎧甲。她的臉色凝重,凝重得像連呼吸都怕多一分,會讓某個結論提早落地。行政院長站在一旁,手裡握著筆記本;另一側,皇室事務局長也在,胸前的徽章被擦得太亮,亮得近乎刺眼。
室內安靜了兩秒,才由絲慕姬爾先開口。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詞彙都像先在制度裡走過一遍才出口:「女皇陛下……目前狀況如何?」
皇室事務局長沒有立刻回答「好」或「不好」。他只是把視線放低,像在避開一個不該被任何人直視的單字。
「執政官殿下。」他先用稱呼把距離立好,語氣平穩得幾乎像報告預算,「皇室事務局醫院會傾盡全力。所有能調動的醫師、設備、藥材都已經到位,並且日夜輪班。」
絲慕姬爾盯著他,眼神沒有催促,卻像要他把真正的答案交出來。
皇室事務局長停了一下,像終於決定用「象徵」取代「診斷」——用最宮廷的方式,告知最不宮廷的事實:「只是……依目前情形判斷,『豐富·真誠』這個時代稱號,很可能不會有『第十四年』了。」
那句話落下時,辦公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一點。行政院長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住,沒有立刻寫;像連紀錄都知道,這不是一般的公文句,而是一個年代的終止線。
絲慕姬爾的喉結動了一下。她沒有說「我明白」,也沒有說「辛苦了」。她只是把指尖輕輕按在桌面,按得很穩,像在把某種晃動壓回去。
行政院長清了清喉嚨,像把話題從病榻邊硬拉回制度:「執政官殿下,關於更改時代稱號的預備程序——行政院與皇室事務局的專家,已依慣例彙整提案,請殿下裁示。」
皇室事務局長隨即取出一份夾著紅印的彙報文件。文件不厚,卻蓋了好幾個章,像在提醒:就算一個人正在走向終點,國家仍要用章把時間蓋成可以被承接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