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文件往前推半寸,語氣仍然克制:「新時代稱號,建議為——『智慧·協調』。」
絲慕姬爾抬眼,視線落在那兩個單字上。她沒有立刻點頭,像在衡量這個名字能不能承受接下來的混亂,能不能在血與制度之間,硬撐出一條可以走的路。
行政院長翻到引文頁,逐字唸出來,唸得很慢,像怕唸快了,這句話就會像口號一樣變薄:「出自《神學大全》:『造物主的「智慧」創造了世間萬物,並將宇宙中所有互不相同、甚至對立的元素,「協調」成一個統一且完美的整體。』」
讀到「甚至對立」時,他的聲音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那頓,像他也知道:如今的帝國最不缺的,就是對立。
絲慕姬爾的目光沒有離開那行引文。她沉默了幾秒,像在心裡把「智慧」與「協調」各自秤過重量——秤它們是不是會被人拿來當裝飾,還是至少能當成一道把失控拉回來的細線。
最後,她點頭。點得很輕,卻很清楚:「好。」她說,「就用『智慧·協調』。」
皇室事務局長立刻應聲,像把這句話收進流程裡:「遵命,執政官殿下。我們會完成後續用印、公告與曆法更替的準備。」
行政院長也跟著點頭,聲音同樣平穩,卻比剛才更低一點:「行政院會配合辦理。」
皇室事務局長隨即行禮,收起文件;行政院長也把筆記本闔上。兩人一前一後退出去,門闔上的那聲輕響,把辦公室裡的空氣又按回一種過分端正的靜——像連悲傷都得遵守程序。
靜了兩秒,走廊那端才傳來更輕的腳步聲。
福奧斯托走進來,他先看見桌上那份提案,視線落在「智慧·協調」兩個單字上,又移到一旁被提起的舊稱號,像看見一段快要被換下去的皮。
絲慕姬爾沒有抬頭,只用指尖把桌面輕輕按住,像怕任何一個震動都會讓某個年代當場碎掉。她低聲道:「『豐富·真誠』……用得太短了。」
她停一下,像把那兩個單字含在舌尖秤重,「短到我甚至還沒學會怎麼把它活成一段時間,它就要結束了。」
福奧斯托走近半步,聲音也壓得很低:「妳在想女皇陛下。」
絲慕姬爾終於抬眼,眼神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被秋光照得更明顯的疲憊:「我在想那句話。」
她的視線落回桌面,像在對著紙背念給自己聽,「出自《斐理伯書》:『我祈求神使你們的愛心不斷增長,並有「豐富」的知識和敏銳的洞察力,以便你們能明辨是非,做一個純潔、「真誠」、無可指責的人。』」
她把「豐富」與「真誠」兩個詞咬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是在問:這些字,究竟保護了誰。
福奧斯托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安慰,只先把回憶說成一個不容否認的事實:「先皇威廉珀崙駕崩的時候,妳才十三歲。」
他停一下,聲音更輕,像怕那一年一旦說得太大聲,整個皇宮又會回到那種失去主人的空洞:「我那時也只有十歲。」
絲慕姬爾的指尖微微收緊,像在抓住一個早已抓不住的年代。「十三歲就得學會把眼淚吞回去,叫母親『陛下』。」她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像紙,「十歲就得學會站得筆直,像你天生就知道什麼叫國體。」
福奧斯托看著她,眼神裡沒有多餘情緒,只有那種被皇室教出來的克制與固執:「稱號短不短,終究不是妳的錯。」
他把目光移到「智慧·協調」上,像把一條更窄的路指給她看,「但接下來的名字——妳得讓它至少撐住國家不要散。」
絲慕姬爾沒有回答「撐住」這個詞彙。她只把視線落在那份提案上:紙面很乾淨,字跡端正;可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絲秋光,仍然落在「豐富·真誠」與「智慧·協調」之間,像一道細得不能再細的界線——界線另一邊,是病榻;界線這一邊,是一個被迫準備接位的人。
而花園裡,一片乾脆的落葉被風捲起,輕輕撞上窗,再滑落下去,像替即將到來的更號,先行敲了一下門。
黑幕再出。
白字——混亂。